文靜姝出了自己的小隔間，發現小王秘書還在走廊里等著，懷裡抱著那兩袋乾貨，像抱著一對剛出生的嬰兒，腰板挺得筆直，胳膊肘微微夾緊，生怕磕了碰了。
」王同志，你幫我拿一個就行，另一個我自己來。」文靜姝伸手要去接。
」別別別！」小王側身一躲，動作靈活得像條泥鰍，」文副科長您儘管走您的，這兩袋東西我一手一個剛好，不沉不沉。」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你千萬別跟我搶」的表情，也沒再推，轉身往樓梯口走：」行，那就辛苦你了。」
小王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文副科長，您這裡面裝的啥呀？」
」河市那邊帶回來的海鮮乾貨，給李主任他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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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點了點頭，啥也沒再問。
但那張年輕的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領導們又有好東西分了」。
他心裡明白怎麼回事，他在秘書科幹了兩年多了，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心裡門兒清。
兩人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小王抬手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李主任那句」進來」，才側身讓了讓，替文靜姝推開門。
李主任和趙副主任、劉科長三個人正坐在辦公室里。
李主任看見文靜姝進來，抬手招呼她坐下：」靜姝同志，快坐下說話。這趟河市怎麼樣？累著沒有？」
」不累不累，出差嘛，就是跑跑腿、動動嘴皮子，比在家坐著輕鬆多了。」
文靜姝笑著接過小王幫她拿的那兩袋子乾貨：」李主任、趙主任、劉科長，這是我從河市帶回來的一點海鮮乾貨，乾貝和海兔干，品質還不錯，幾位領導拿回去嘗嘗鮮。」
李主任看了一眼那袋子，嘴上的話還是那句老台詞：」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說話間他已經伸手接過那袋子，放在自己辦公桌旁邊的空地上，動作之自然流暢，連趙副主任都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
趙副主任只好把到嘴邊的那句」這多不好意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我跟老劉就不客氣了，這乾貝可是好東西，我家那個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好，正好煮粥給她嘗嘗。」
劉科長也在旁邊點了點頭：」對對對，我們就不跟你客氣了。你出差辛苦，還惦記著我們。」
趙大海也按捺不住了，彎著腰在那兩袋乾貨前面湊來湊去，嘴裡嘟囔著：」這袋是乾貝？這袋是蝦皮？好傢夥，個頭真不小。河市那邊的海貨確實比咱們從省城調撥過來的新鮮多了。你看這個乾貝的色澤，淡黃透亮，顆粒也緊實，一看就是好貨。還有這蝦皮，乾乾淨淨的。」
他說著已經把手伸進袋子裡捻了一小撮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又看，又湊近了聞了聞，那股咸鮮味兒鑽進鼻子裡，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劉長明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也彎了一下：」趙主任，你這鼻子比警犬還靈。」
」你這話說的，我這是職業病。」
文靜姝看著趙大海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開口了：」趙主任，您要是喜歡，這些乾貨您拿回去嘗嘗。河市那邊的人說了，給幾位領導一人分一點，算是他們的一點心意。」
趙大海一聽這話，眼睛更亮了，但嘴上還是客氣了一下：」這多不好意思。」
李主任在旁邊接了一句：」老趙你就別裝了，你要是不好意思，你把手從袋子裡拿出來。」
趙大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還攥著乾貝的手，乾咳了一聲，默默地把手縮了回來，但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你先把話說完我們再分」。
李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了：」回頭後勤那邊拿幾個袋子過來，每家分一些。老趙你管分配，別吃獨食。」
趙大海已經彎腰開始解袋口了：」放心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公平了。我一會兒找小李要幾個袋子，每袋裝半斤乾貝半斤蝦皮，你們兩家拿去，剩下的是我的，這叫公平公正公開。」
劉長明笑著搖了搖頭，沒接話。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李主任先收了笑，正了正神色，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靜姝同志，先說個正事。你走之前寫的那個集體養雞場的方案，你走了以後我把方案報到市里去了。市商業局那邊批了，讓咱們供銷社牽頭落實下去，紅頭文件這兩天就能下來。」
文靜姝眼睛微微一亮，但沒急著開口。
李主任接著說：」不過你這個方案里涉及的金額不小，又是試點性質的東西，光靠咱們供銷社自己的經費，確實有點捉襟見肘。所以昨天我去找了市里分管農業的李副市長，把情況當面跟他匯報了。李副市長聽完以後，當場批了一筆專項資金，這個項目咱們可以正式啟動了。」
趙副主任在旁邊接了一句：」李副市長對這個項目還挺重視的，他當時就說了一句話——'老百姓吃不上肉，光靠調撥不是辦法，得自己找門路。'」
李主任點了點頭：」所以這個養雞場的試點，咱們供銷社得牽頭把它干成，干好了，後續推廣就容易了。
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這個方案畢竟是你寫的，你對整個項目的設想和流程最熟悉，前期選點、跑公社、談條件，這一攤子事，還是由你來牽頭最合適。
遇到問題別自己扛，該找我們幾個的時候就說，哪個環節卡住了，我們出面幫你協調。
老趙那邊負責協調資源，老劉那邊負責內部配合。
你只管做你的方案落地。」
文靜姝聽完李主任這番話，心裡門兒清。
領導們這是借著這個機會，給她再添一筆實打實的業績。
養雞場要是真辦成了，不光能解決風市雞蛋供應的問題，到時候市里一表彰，她這個牽頭人的名字肯定得往上寫，往後再想往上走，就多了個拿得出手的」實幹項目」。
三個領導商量好了，把這塊蛋糕直接放到了她手裡。
她也沒推辭，大大方方應了下來：」李主任，趙主任，劉科長，既然領導們信任我，那我就不客氣了。養雞場的事我這兩天先捋一捋思路，把前期選點的幾個備選方案列出來，下周開始實地跑一趟。幾位領導放心，我既然牽頭了，肯定把這事盯到底，不會讓它半途而廢。」
趙大海在旁邊補了一句：」選點的時候你叫上李明風或者孟林，他們跑基層跑得多，對下面公社的情況比你熟。你一個人跑，路不熟，容易吃虧。」
文靜姝點頭：」好的趙主任，我記住了。」
李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但養雞場的事這幾天先不著急，先把眼前火燒眉毛的事處理完。」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文靜姝，語氣裡帶上了一層鄭重：」河市那邊昨天又給我打電話了，韓主任親口說的，他們那邊的海鮮貨品、食譜說明書，還有兩個負責教學的女同志，明天一起出發。帶隊的是河市供銷社的何科長何衛國，說以前跟你見過面，人還不錯。」
文靜姝點了點頭：」何科長我見過，是河市供銷社業務科科長，四十出頭，辦事利落，說話也實在。有他帶隊，到這邊對接起來應該比較順暢。」
李主任」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所以我今天叫你們幾個過來，主要就是商量這件事。海鮮後天能到，人也後天能到，貨到人齊，咱們這邊就得安排下一步了。海鮮怎麼上櫃，說明書怎麼發放，教學怎麼組織，這些都得提前定下來，不能等人家到了再臨時拍腦袋。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趙副主任接了一句：」靜姝同志，你是最了解情況的人，你先說說你的想法。不用怕說得不對，我們三個給你兜著底。」
文靜姝也不客氣：」李主任，我是這麼想的。咱們不如把教學分兩步走。周六先搞一場小範圍的、內部的教學。」
劉科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周六？供銷社周六是正常上班的，要是搞活動，怕是人來不了多少。到時候就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圍著看，效果怕是不好。」
文靜姝擺了擺手：」劉科長，我琢磨的是，周六這場就是內部教學，不對外開放，周六大家都上班，如果直接面向群眾搞公開教學，來的人肯定不多，效果不會太好。就咱們供銷社內部和幾個關係好的兄弟單位，願意學做菜的同志都可以來旁聽。場面好控制，教學效果也紮實。」
」而且，過來的兩位女同志以前也沒幹過這事，第一次站在一群人面前教做菜，難免緊張。
要是一上來就是幾百號人的大場面，她們估計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咱們先在內部練練手，讓她們適應適應節奏，到了周日那場大型教學的時候，心裡就有底了。
另一方面，咱們內部的人先學會怎麼做，以後給老百姓介紹海鮮的時候就更有底氣了，人家問你'同志這東西怎麼吃啊'，你當場就能回答，不用翻說明書。」
趙副主任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贊同：」靜姝同志這個思路有道理。先內部練練手，流程走順了，再往外推，確實穩妥。」
李主任一邊聽一邊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叩著：」這個思路穩妥。先小範圍教一批人，這些人學會了，回去以後自然能在單位里傳播開來。這個辦法好。」
趙副主任也接了一句：」對，她們學會了，回家就能做給家裡人吃，一家人學會了，再傳給左鄰右舍。」
李主任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內部教學這個思路可行。那就定在周六上午，地點就在咱們供銷社食堂？那邊空間夠大，鍋灶也齊全。」
文靜姝眼睛一亮：」李主任這個安排太好了！食堂確實合適，鍋灶現成的。」
劉長明在旁邊補充道：」那我明天早上就在全科範圍內通知一下，周六上午想學的都可以去。其他科室那邊我也跟各位科長打個招呼，有興趣的同志都可以來。不用強制，自願參加就行。大伙兒都願意學，以後給老百姓介紹的時候底氣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