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市供銷社大院還是老樣子。
門衛大爺正拎著灑水壺澆門口那排花，看見文靜姝笑呵呵地打招呼：「文副科長回來了？這幾天不見，看著圓潤了不少！」
文靜姝的笑容僵了一瞬：「……師傅您眼神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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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當兵出身，十米外看見一隻蚊子是公是母。」
文靜姝決定不接這個話茬，推著車進了院子，鎖好車上了二樓。
業務科的大辦公室門半敞著，裡面已經來了五六個人。
李明風正趴在自己桌上往搪瓷缸子裡倒熱水，孟林蹲在牆角翻一本舊台帳，後勤王秀蘭在擦桌子，孫谷在整理票據。
文靜姝推門進來的一瞬間，李明風先抬起頭，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四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文副科長！你回來了？！我幫您拿！」
「回來了回來了。」
文靜姝笑著把兜子遞過去：「李哥，你幫我拎這個。孟哥，那個歸你。別磕了碰了，裡面全是乾貨，碰碎了就不體面了。」
李明風幾乎是彈射起步，三步並作兩步竄過來，一手接過去兩個袋子，眼睛唰地亮了：「文副科長！你這是……」
「河市特產，乾貝和海兔。」
文靜姝解開口袋，「每袋十斤，乾貝和海兔各半。給咱們科的同事分一分，每人乾貝一斤、海兔一斤，正好十斤乾貝十斤海兔。」
王秀蘭和孫谷也圍過來了，王秀蘭手裡還攥著抹布，一臉驚喜：「文副科長，你還給我們帶東西？這也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我出差一趟，總不能空手回來。」
文靜姝沖幾個人擺擺手：「李哥、孟哥，你們倆負責分，每人各一斤，別給多了也別給少了，公平公正公開。」
「得嘞！」李明風已經開始分了。
文靜姝又補了一句：「分完了以後，你倆跟葉敏姐還有方哥說一聲，讓他們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要說。葉敏和方哥要是還沒到，等他們來了再說。」
李明風和孟林同時點頭：「好的文副科長。」
文靜姝拎起剩下的兩個袋子，轉身進了自己的小隔間。
門外傳來李明風的嗓門：「王姐！這是你的，乾貝一斤、海兔一斤！拿好別撒了！這海兔干可貴了！」
王秀蘭的聲音帶著笑意：「哎喲，這麼一大包！文副科長真是太客氣了！」
孟林的聲音也響起來：「孫谷，你的！拿穩了啊，這袋口有點松。」
「文副科長這趟河市沒白去啊！」
「這海兔干聞著就鮮！我家老太太指定愛吃！」
文靜姝坐在辦公室里，聽著外面那些歡快的動靜，嘴角彎了彎。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門被敲響了。
「文副科長？」葉敏的聲音先傳進來，然後是她那張圓圓的笑臉，「我們分完了。」
後面跟著方學文，然後是李明風和孟林。
四個人魚貫而入，把五六平米的小隔間擠得滿滿當當。
「進來吧，把門帶上。」文靜姝放下手裡的鋼筆，往椅背上一靠，「別站著，自己找地兒坐。」
文靜姝的目光從四張臉上一一掃過，語氣依然溫和，但問的問題很直接：「豬肉的事，你們跑得怎麼樣了？都報個數字給我，別瞞著，實打實地說。」
葉敏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文副科長，我這邊先匯報。我二姨那邊幫了大忙，通過省商業局的關係，協調了兩萬斤豬肉調撥指標。上周五就到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兩萬斤，完成了。」
她轉目光看向方學文。
文靜姝沒說話，點了點頭。
方學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這邊……找到了一萬八千斤，還差兩千斤。」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躲閃，語氣穩當：「跑了好幾個地方，能收的都收了。有的大隊說留著自家吃，有的說已經賣給別人了，再擠不出來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李明風和孟林身上。
李明風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文副科長，我跟孟林跑了東邊四個公社，又往北邊跑了兩個大隊。零零碎碎加起來——五萬五千斤。」
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比六萬斤差了不少，我們倆這兩天準備再往西邊跑一趟，試試看能不能再收上來一些。」
孟林在旁邊接話：「對，西邊那邊路遠，以前咱們科里很少往那邊跑。但聽人說那邊有幾個大隊養得不少，就是路不好走，沒人願意去。我跟明風商量了，準備明天起早出發，跑一趟試試。」
文靜姝聽完四個人的匯報，心裡那本帳已經清清楚楚了。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她開口了：「你們幾個，不用再跑了。」
四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困惑。
文靜姝語氣很輕鬆：「我這次去河市，除了海鮮，還談了一筆豬肉。河市肉聯廠那邊給了五萬斤的調撥單，已經批了。」
「第二筆，我之前在東北跑採購的時候，認識了幾個人，他們那邊也能調。陸陸續續加起來，我這邊能湊夠十萬斤。」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李明風的嘴猛地張開了，大到能塞進一個茶葉蛋。
他手指著文靜姝，嘴唇抖了兩下：「十……十萬斤？！文副科長，您一個人……搞定了十萬斤？」
孟林的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
葉敏更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低頭看著文靜姝：「文副科長！您這……您這是一個人把全科的豬肉任務全兜了底啊！」
她看著面前這四張寫滿震驚的臉，語氣放緩了幾分：「你們也別覺得不好意思，大家該跑的跑了，該找的找了，該談的談了，你們的任務我已經很滿意了。剩下的事，我來處理就行。」
李明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兩圈，最後只憋出一句：「文副科長……我這輩子跟定你了。」
孟林在旁邊猛點頭。
文靜姝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豬肉的事解決了，還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們提前有個準備。」
她目光掃了一圈：「我在河市還談了一批海鮮。乾貝、蝦皮、墨魚乾、小魷魚乾，一共五萬斤，大概明天到。這批海鮮到了以後，會配套發食譜說明書，教老百姓怎麼做。」
她頓了頓：「而且河市那邊已經答應了，會派兩個做飯好的婦女來風市做現場教學，手把手教大家怎麼做。你們心裡有個數，別到時候貨到了手忙腳亂。」
葉敏的眼睛又亮了：「現場教學？！還有這種好事？！」
「有。河市那邊的人這周五出發。」文靜姝點了點頭，「到時候門市部那邊需要配合，你們幾個心裡先有個底。」
四個人齊齊點頭，表情一個比一個認真。
文靜姝看了看手錶，快九點了：「行了，正事說完了。你們忙你們的去吧，該喝茶喝茶，該聊天聊天，豬肉的事不用愁了。海鮮的事你們也別往外到處說，等貨到了再說。我整理一下手頭的東西，一會兒去找李主任匯報。」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出了門。
她在辦公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鐘，門就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文副科長？」
文靜姝抬起頭：「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李主任的秘書小王，二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文副科長，李主任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是趙副主任和劉科長都在，想問問您出差的情況。」
文靜姝站起來：「行，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