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看著解放軍同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轉回頭，發現她爸正盯著地上那兩隻鼓鼓囊囊的麻袋看，眉頭微微皺著。
文仲平目表情複雜：」靜姝，你昨天打電話不是說'東西不多'嗎？」
文靜姝理直氣壯：」爸，我昨天打電話的時候確實不多。」
」那今天怎麼多了？」
」今天被人硬塞的。」
文靜姝蹲下來拍了拍麻袋：」這包是河市供銷社韓主任送的乾貨，乾貝蝦皮墨魚乾。那包是肉聯廠王廠長送的臘肉臘腸醬菜。我上車之前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他們直接在火車站截住我塞的，我推都推不掉。」
文仲平蹲下來掂了掂那袋乾貨的分量。
文仲平看了看地上的行李，又想了想他那輛停在站台外面的二八大槓，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靜姝，你先在這兒等著，別亂走。我先馱到家裡，然後再回來接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渴了，站台那邊有個賣汽水的，去買一瓶喝，別省那兩毛錢。」
文靜姝點了點頭。
文仲平彎腰拎起那兩麻袋和帆布包，又用網兜掛在胳膊上，整個人像一棵掛滿了果子的樹，吭哧吭哧地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別亂跑！就在這兒坐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知道了爸，您慢點。」
文靜姝轉身乖乖地在出站口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把挎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來來往往的旅客發呆。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寄存在火車站的行李。
好在風市六月的傍晚不算太熱，牆角還有一點樹蔭，偶爾一陣風吹過來，裹著馬路對面國營飯店飄出來的炒菜香味，倒也還算愜意。
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她抬頭一看，一輛車打頭，後面緊跟著另一輛。
前面是她爸，后座已經空了。
後面跟著她二哥，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鼻樑上架著那副無框眼鏡，正單腳撐地朝她笑。
「二哥？你怎麼也來了？」
文晏和下了車，把車支好，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爸說你東西太多了，拉了一趟還不夠，我就跟過來了。」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包裹：「確實不少。」
三個人一通忙活，三個人兩輛車浩浩蕩蕩地往家騎。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文靜姝還沒進院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排骨的香氣，混著蔥花的清甜和肉的醇厚，在傍晚的空氣里瀰漫開來，霸道又溫柔。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麼多天的奔波、火車上的顛簸、站台上漫長的等待，全在這一瞬間被撫平了。
」媽！我回來了！」她推開院門喊了一聲。
聽見廚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林清君沒接話，目光從她臉上下移到她的腰、她的胳膊、她的腿，然後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閨女怎麼又這樣了」的無奈：「文靜姝，你每次出差回來，我怎麼覺得你就胖一圈呢？」
文靜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我覺得還好啊。媽您是不是看錯了。」
林清君理直氣壯：」你臉上肉都圓了一圈，我還能假裝看不見？你在河市吃得多好吧？」
文靜姝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她確實吃了不少，紅燒肉、蒸螃蟹、海鮮面、椒鹽皮皮蝦，每一頓都沒虧待過自己的肚子。
文靜姝被她媽那雙雷達一樣的眼睛盯得有點心虛，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次吃的確實不錯嘛……河市那邊靠海，海鮮新鮮得很。我在大薄荷寨吃的那頓螃蟹，一個蟹蓋比我的臉還大。還有肉聯廠王廠長請我吃的紅燒肉，那個香啊，我能記一輩子。」
林清君看著她閨女那副「我是真沒忍住」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行，你先別站著了，去洗洗手，飯馬上就好。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好好說說，這趟河市到底吃了什麼好東西。」
「好嘞！」文靜姝一聽這話，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文晏和已經把麻袋搬進堂屋了，文仲平正彎腰解麻袋口的繩子。
文靜姝洗了手走進來，正好看見她爸從麻袋裡掏出一隻油紙包著的臘肉，臘肉肥瘦相間，表面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一看就是好貨。
」嚯，」文仲平拎著那塊臘肉掂了掂分量，」這個臘肉，比咱們風市供銷社賣的好太多了。河市那個王廠長，真捨得。」
文靜姝在桌邊坐下來：」那可不，人家是肉聯廠廠長，臘肉就是他們家生產的，能不挑最好的給我嗎？」
林清君端著排骨湯從廚房走出來，把湯盆放在桌子正中間：」行了行了，先吃飯。東西等會兒再收拾，湯涼了不好喝。」
一家人圍著方桌坐下來。
文靜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媽，您是不知道，我這次在河市第一天，剛到的時候，被大薄荷寨的方嫂子請了頓飯，大螃蟹可好吃了。」
文仲平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表情複雜地看了閨女一眼：」……那你沒白去。」
文晏和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插了一句嘴：」靜姝，你臉上的肉確實圓了一點。」
文靜姝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是水腫，坐火車坐的。跟吃螃蟹沒有關係。」
文晏和嘴角抽了一下，不拆穿她，低頭繼續吃飯。
林清君在旁邊聽著，嘴角一直掛著笑，但沒插話。
直到文靜姝把話都說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問：「東西帶回來這麼多，你打算怎麼分？」
文靜姝擺了擺手：」您和爸還有二哥單位里的同事，平時對咱家都挺照顧的，每家分一點帶過去嘗嘗。乾貨耐放，臘肉也能放一陣子，不急著吃。您看著分就行，反正我這次在當地還買了一些別的特產，過兩天應該就到了，到時候給爺爺奶奶、大伯二伯他們送過去也完全夠。」
林清君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先整理一下，分幾份出來。你爺爺奶奶那邊肯定得送，大伯二伯家也每家一份。你單位那幾個關係近的同事要不要也帶一點？」
文靜姝想了想：」要。」
「還有一件大事！」文靜姝放下筷子，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全家人，「我明天晚上早點下班，回來給你們做一頓海鮮大餐！」
「你？」文晏和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會做嗎？」
文靜姝下巴一揚：「我跟方嫂子學了！墨魚乾怎麼泡、魷魚怎麼切花刀、蝦皮怎麼炒才不腥，我全記住了。明天晚上我親自下廚，給你們露一手！正好拿家裡人練手，要是難吃了誰也別往外說。」
文仲平在旁邊插了一句：「那得叫建民來吧？他在市機械廠幹了這麼久了，還沒正經上家裡吃過一頓飯呢。」
「對對對！」文靜姝連忙點頭，「爸你明天一早就給四哥打電話，讓他明晚務必過來吃飯。」
文仲平點頭：「行，我明天一上班就打。他那邊最近應該也忙得差不多了，上回說在趕一批農機配件，說是這個月能收尾。」
林清君看了一眼文靜姝：「你明天還得上班，下了班回來再做飯，會不會太趕了？」
「不趕！我明天把辦公室的事理一理就行，五點就下班。回來洗菜切菜，六點半開飯剛剛好。二哥明天也別加班了，早點回來幫我。」
文晏和笑了一聲：「行。」
一頓飯說說笑笑地吃完了。
文靜姝本來要站起來收碗筷，文晏和已經先一步起身了：「你趕緊去洗漱，早點睡覺。坐了六個小時火車累了一天了。碗我來洗。」
文靜姝剛要開口說「我幫你」，文晏和已經把碗摞好了往廚房端，頭也不回：「快去。明天你還要上班，還要做大餐，今晚得養足精神。」
林清君也在旁邊附和：「聽你二哥的。快去洗洗睡吧，這幾天在外面肯定沒睡好。」
文靜姝看著他二哥那副不容商量的樣子，也沒再堅持，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我就不客氣了。二哥你洗碗的時候小心點，別把碗摔了，明天還得靠它們裝海鮮呢。」
文晏和端著一摞碗碟往廚房走，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你明天要是做砸了，摔幾個碗也是應該的。」
文靜姝在他背後喊了一聲：」二哥你這話我記住了，明天你要是敢少吃一口，那就是對我廚藝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