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文靜姝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河市第一百貨逛一逛,買點特產帶回家。
她拎起挎包,鎖好門,蹬蹬蹬下了樓。
河市第一百貨離招待所不遠,文靜姝把車支在門口,挎包一甩,溜溜噠噠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光線明亮,高高的天花板下吊著幾盞白熾燈,燈罩邊緣積了一層灰,但整體來說乾乾淨淨。
玻璃櫃檯里擺著各種商品——搪瓷缸子、肥皂、毛巾、針線盒、布匹,品類不算少,但每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她先在一樓轉了一圈,目光在一排排櫃檯上掃過,心裡默默對比著和風市第一百貨的區別。
說實話,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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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同一個省,調撥渠道差不離,風市有的河市基本都有,河市有的風市也差不太遠。
文靜姝在心裡默默給河市第一百貨打了個分:品類齊全度不錯,但沒啥驚喜。
她正準備往二樓走,忽然被角落裡的一個櫃檯吸引了目光。
那個櫃檯在樓梯拐角的位置,位置不算顯眼,櫃檯上方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果酒專櫃」。
文靜姝走過去低頭一看,玻璃櫃檯里碼著深綠色的玻璃瓶,瓶身是那種老式的厚玻璃。
酒瓶側面貼著米白色的標籤,標籤上印著一串紫色葡萄的圖案,下面寫著幾個字——「葡萄果酒」。
葡萄果酒。
這個年代酒可不是隨便喝的,尤其是非糧食釀造的果酒,市面上不多見。
她湊近了仔細看了看標籤,上面還印著一行小字——「河市酒廠出品」。
「同志,這酒怎麼賣的?」文靜姝彎下腰湊近了看。
櫃檯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售貨員,正低頭織毛衣,聞言抬起頭來,目光在文靜姝身上掃了一圈,放下手裡的竹針,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兩塊錢一瓶,不要票。」
兩塊錢,不要票。
文靜姝在心裡飛快算了一下,這價格放在1970年不算便宜,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捨得買,而且「不要票」三個字才是關鍵。
這個年代,買什麼都要票——糧票、布票、油票、糖票、酒票,沒有票光有錢也買不了東西。
「大姐,」文靜姝態度很友好,「這個可以買20瓶嗎?」
售貨員大姐笑呵呵地指了指櫃檯旁邊貼的一張告示:「每人限購兩瓶。」
文靜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櫃檯側面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兩行字——
「本櫃檯商品每人限購兩瓶。」
下面還蓋著一個小紅章。
文靜姝的笑容凝固了。
每人限購兩瓶。
兩瓶。
她家那麼多人,兩瓶夠誰喝的?
這東西如果不限量,她是打算買二十瓶帶回去的。
畢竟她家現在人多了去了——爸媽、二哥、大哥在東北,爺爺奶奶、大伯一家、二伯一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家送兩瓶都不夠分的。
兩瓶?她連自家爸媽都分不過來。
她站在櫃檯前面,看著那幾排深綠色的玻璃瓶,內心天人交戰了大約三秒鐘。
要不要去找何科長?
或者去找韓主任?
畢竟她是風市供銷社的副科長,又是來幫河市解決問題的,開口說一句「我想多買幾瓶果酒帶回去」,韓主任估計連眼皮都不抬就能讓人給她批一箱。
但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她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去麻煩人。
人家韓主任幫她解決了海鮮採購的問題,何科長跑前跑後地幫她對接,王廠長連豬肉調撥單都親自批了。
人家對你熱情,那是人家的情分,不是你的權力。
你倒好,人家幫你解決了大問題,你轉身就去跟人家說「領導我想多買幾瓶果酒」。
那像什麼話?
吃相太難看了。
文靜姝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頭:文靜姝同志,你很有原則。
她轉回頭,沖售貨員大姐笑了笑:「那就先來兩瓶吧。」
「好嘞!」大姐動作利落,彎腰從櫃檯里拿出兩瓶葡萄果酒,用麻繩一左一右繫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兩瓶,四塊錢。不要票。」
文靜姝從挎包里掏出錢包,數了四塊錢遞過去,接過那兩瓶酒。
麻繩勒在手指上有點疼,但她心裡挺高興。
兩瓶也是酒,總比沒有強。
文靜姝接過酒瓶的時候,目光順勢往旁邊掃了一眼,看見旁邊櫃檯里擺著一摞用麻繩扎著的紙包,紙包外面露出的東西看著像粉絲,白花花的細條,和她在風市見過的粉絲不太一樣,顏色更白,看起來也更細。
「同志,那個粉絲怎麼賣的?」
女售貨員順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九毛一斤,要糧票。」
文靜姝算了算家裡的消耗,加起來三十斤應該剛剛好。
「我要三十斤。能買嗎?」
女售貨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三十斤?你拿得動?」
文靜姝彎了彎嘴角:「我一會兒再來取,先幫我留著就行。」
她說著就從口袋裡往外掏錢和糧票,動作利落。
說實話,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票,自從有了系統,家裡吃的用的幾乎全從系統里出,糧票、油票、布票、肉票攢了一大摞,放在空間裡都快落灰了。
「二十七塊,糧票三十斤。」女售貨員收了錢票,低頭寫了張條子,遞過來,「你拿這個條子,一會兒到一樓提貨處取就行。」
文靜姝接過條子,折好塞進挎包里。
她又去三樓轉了一圈,看了看別的櫃檯,糖果、點心、罐頭,東西不算多,品類和風市那邊差不多,市面上的貨翻來覆去也就那幾樣。
正準備下樓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呦!這位同志,請留步。」
文靜姝腳步一頓,回過頭。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正快步朝她走過來,整個人看著利落幹練,一張圓臉,眉眼帶笑。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笑了:「我沒認錯人,你是風市供銷社的文靜姝同志吧?」
文靜姝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確定自己不認識她。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試探著問了一句:「您好,請問您是……?」
「哎呀!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那女同志已經走到她面前了,語氣熱絡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侄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是河市第一百貨的經理,姓趙,趙秀芬。你前天在供銷社食堂吃飯的時候,我正好也在,我親眼看見你跟韓主任、何科長他們一起吃飯!」
文靜姝恍然大悟。
「原來是趙經理!您好您好!」
文靜姝趕緊伸手跟趙經理握了握:「您這記性也太好了,就見過一面就記住了?」
「那哪能記不住?你長得這麼俊,又是生面孔,和韓主任他們一起吃飯,我想不注意都難!」
她又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熱乎勁兒:「我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你就是那個幫咱們河市解決了海鮮外銷難題的文同志!哎呀,你那事在河市供銷系統里都傳遍了,誰不知道風市來了個又能幹又好看的姑娘?」
文靜姝被她這一通誇得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趙經理您太客氣了。」
「你可別謙虛!」趙秀芬擺了擺手,「你不到一周就把河市海鮮賣不出去的老大難給解決了,你是咱們河市供銷社的貴人』。」
文靜姝被「貴人」這個詞砸得額頭微微冒汗。
「對了文同志,」趙秀芬目光往她手裡掃了一眼,「你今天來百貨大樓是?買東西?」
「對,來買點特產帶回去。」
「想買什麼?」
「買了兩瓶葡萄果酒。風市那邊沒有這個,想帶回去給家人嘗嘗。」
趙秀芬一聽這個,表情立刻活泛起來了,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文同志,你是不是被限購了?每人限購兩瓶,對吧?」
文靜姝愣了一下,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
「對,我看櫃檯旁邊貼著告示,每人限購兩瓶。本來想多買幾瓶帶回去送親戚的,但是規矩就是規矩嘛,我也不好意思搞特殊化。」
趙秀芬聽完這話,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懂你」的默契。
她看了一眼四周,然後拉著文靜姝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樓梯拐角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聲音壓得更低了:「文同志,你實話告訴我,你想買幾瓶?我這邊可以幫你想辦法協調協調。」
「趙經理,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
「麻煩什麼麻煩!」趙經理擺了擺手,「你幫河市解決了那麼大的難題,我們第一百貨出點力不是應該的嗎?你告訴我,你要多少瓶?」
文靜姝心裡微微一動。
她看著趙秀芬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裡已經在飛速權衡了。
她不能確定趙秀芬為什麼主動湊過來問這個。
估計是看見她和韓主任一起吃飯,趙秀芬想藉此機會賣她一個人情。
但無論如何,這對她來說確實是個機會。
文靜姝想了想,既然過了這村沒這店,那就多要點吧。
葡萄果酒這東西,放得住,自己喝、送人、走人情都好使。
反正她空間裡存著,也不怕占地方。
「如果方便的話……」文靜姝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想買二十瓶。」
「二十瓶?」趙經理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要這麼多。
文靜姝補了一句:「趙經理,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兩瓶我也挺知足的,我……」
「方便!」趙秀芬打斷她,語氣乾脆利落,「文同志你等一會兒,我這就去幫你協調。」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包在我身上」的篤定。
「趙經理,您這……」
「你等一下,最多十五分鐘。」
趙秀芬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就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別走啊!等我回來!」
文靜姝看著她快步穿過櫃檯區,消失在後台那扇掛著「閒人免進」牌子的木門後面,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這就是人情世故的魅力所在。
你幫別人解決了難題,別人自然願意在你需要的時候搭把手。
她幫河市解決了海鮮外銷問題,韓主任記住了,何科長記住了,連第一百貨的趙經理都記住了。
這不光是好事,這是以後她能走得更遠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