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在主街中段，離家屬院騎車不到十分鐘。
文靜姝遠遠就看見了那棟三層灰磚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清平縣供銷合作社聯合社」。
文仲平在供銷社大門口把車停穩，單腳撐地，回頭看了看文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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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林清君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進去吧。第一天，多聽多看少說話。有什麼不懂的就問，別不好意思。」
「知道了，媽。」
「中午吃飯去食堂，別省錢。」文仲平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和糧票塞到她手裡，「食堂就在後面，紅燒肉燉土豆好吃，我吃過。」
「爸，我有錢……」
「拿著。」文仲平按住她的手，「你爸給你的，不拿我生氣。」
文靜姝只好收下。
」閨女，好好干。有人欺負你，告訴爸。」
」爸，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打架。」
」上班也有人欺負人。」文仲平說得理直氣壯，」你爸我在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供銷社那種地方，看著和氣，實際上彎彎繞繞多著呢。你心裡有數就行。」
文靜姝點了點頭。
林清君囑咐：」進去以後，先找人事科。人事科在二樓，上了樓梯往右拐，第三間。科長姓許，四十多歲，戴眼鏡。你叫他許科長就行。」
」知道了，媽。」
」許科長給你辦完手續，可能會囑咐你一些事情。你聽著就行，別多問。」
」知道了。」
林清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去吧。」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騎走了。
文仲平騎出去幾米還回頭看了一眼，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桿，被林清君罵了一句「你騎車看路」。
文仲平嘿嘿笑了兩聲，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拐過了街角。
她扶著扶手上了二樓。
右拐，第三間。
門上釘著一塊小木牌，白底黑字：人事科。
她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靠窗擺著兩張木桌，桌上摞著文件夾和一摞表格。
牆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人事工作先進單位」，落款是市商業局。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後面，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這就是許科長。
」許科長好，我是文靜姝，今天來報到的。」
許科長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通知書。
」你就是文靜姝？」
」是。」
許科長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站起來，繞過桌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個抓住殺人犯的？」
文靜姝有點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好！好！」
」歡迎歡迎！你的檔案我已經看過了，研究生，學貿易經濟的，省城陳教授帶出來的。咱們供銷社好多年沒進過學歷這麼高的人了，還是女同志，還立了功……」
他大概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人事科長該有的嚴肅表情。
」通知書和證件帶了嗎？」
」帶了。」文靜姝遞過去。
看完後然後把證件還給她，在通知書上簽了個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文靜姝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填表。
填到」家庭成分」那一欄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寫了」幹部」。
填到」主要社會關係」的時候，她寫了父親文仲平、母親林清君、大哥許晏安、二哥文晏和。
她把表填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然後雙手遞給許國昌。
許國昌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主要社會關係」那一欄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公章，在表格右下角蓋了一下，又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表格收進文件夾里，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工作證。
他翻開工作證，在內頁上寫了文靜姝的名字、科室、職務，貼上一寸照片，然後拿起公章在照片一角蓋了一下。
」這是你的工作證、飯票、辦公室鑰匙。工作證隨身帶著，以後去外面採購，都要帶著。飯票去食堂用，一個月三十斤糧票，夠吃了。鑰匙是你辦公桌抽屜的，自己保管好。」
」謝謝許科長。」
」不客氣。」許科長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表情。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伸過來：「文靜姝同志，歡迎你加入清平縣供銷社。」
文靜姝趕緊站起來，雙手握住他的手：「謝謝許科長。」
」文靜姝同志，你的事跡我們都聽說了。你在那種情況下能保持冷靜、制服歹徒，非常了不起。供銷社需要你這樣有膽有識的年輕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以後上班了，還是要以工作為重，安全第一。組織上對你的期望很高，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文靜姝認真地點了點頭：」好，許科長，我記住了。」
許科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高主任在辦公室等你。」
」你直接去三樓，最東邊那間。他早上專門打電話下來，說你來了先去找他。」
」好。」
文晏和站在樓梯口等著她。
他背靠著牆壁，看見她出來，站直了身子。
」辦完了？」
」嗯。許科長讓我去找高主任，在三樓。」
文晏和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
文靜姝低頭一看是一沓票證和幾張鈔票。
糧票、肉票、油票、布票、工業券，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橡皮筋箍著。
鈔票是幾張十塊的，夾在票證中間。
」二哥，你這是……」
」拿著。」文晏和按住她的手，」第一天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點好的，別省。晚上我下班來接你，你別自己走。」
」二哥，我有錢……」
」知道你有錢。」文晏和打斷她，」這是我給的。你拿著，我心裡踏實。」
文靜姝只好把錢和票證收進挎包里。
」謝謝二哥。」
」謝什麼。」文晏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中午多吃點肉。」
」知道了。」
」你胳膊不能用力，打飯的時候讓人幫你端。」
」知道了知道了。」
」晚上我五點下班，過來接你。你就在大門口等我，別亂跑。」
」二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現在是獨臂大俠，還不如三歲小孩。」文晏和說完，自己先笑了。
文靜姝瞪了他一眼。
」行了，去吧。高主任還等著呢。」文晏和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下了樓。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她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門廳里，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