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比二樓安靜。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辦公室，門都關著，只有最東邊那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門上釘著一塊小木牌：主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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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高長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文靜姝推門進去。
高長河坐在桌後面，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來了？」他的眼神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高主任好。」文靜姝微微欠了欠身。
高長河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文靜姝坐下來，把挎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包上，坐姿規規矩矩的。
高長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左臂上停了一下。
袖子遮著紗布，看不見，但他顯然知道傷在哪兒。
」怎麼不多休息幾天？你那個胳膊，拆線還得好幾天吧？」
」胳膊沒事，就是還不能用力。」文靜姝笑了笑，」腿好多了，走路不疼了，不影響上班。」
高長河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倒是積極。」
」在家躺著也是躺著，不如早點來。採購科不是缺人嘛，我想早點熟悉工作。」
高長河點了點頭。
」你的事，老周跟我說了。市局的通報我也看了。」他看著文靜姝，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認可，」在那種情況下能保持冷靜，不容易。你給你爸長臉了，也給咱們供銷社長臉了。」
文靜姝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高主任您過獎了，我當時就是覺得不能讓他跑了。」
」跑不了。」高長河擺了擺手，」你那一棍子打得夠準的，後腦勺，一棍子下去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你爸教得不錯。」
怎麼每個人都知道她打了後腦勺？
這傳得也太詳細了吧？
」全縣都傳遍了。」
」抓了那個流竄犯，市局要給你記功，縣裡也要樹典型。你今天來上班，估計這兩天就有人來採訪你。」
文靜姝愣了一下：」採訪？」
」縣廣播站的。」高長河看了她一眼，」你三嫂不是廣播站的嗎？」
」是，我三嫂陳曉芸在廣播站當播音員。」
」不是她來，是她們站長帶一個記者來。你心裡有個數就行。」高長河擺了擺手，表示這事兒不重要，」採訪的時候該說什麼說什麼，不用緊張。你是供銷社的人，供銷社臉上有光。」
「還有一件事。」高長河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市里剛下的文件，關於搞活物資流通的。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了寫個想法，不用太長，說說你的理解就行。」
文靜姝接過文件翻了翻。
紅頭文件，密密麻麻好幾頁，講的是「打破條塊分割」「促進物資交流」「提高流通效率」之類的。她掃了一眼，心裡大概有了數。
「好的高主任，我回去就看。」
」對了，你那個胳膊拆線之前，別逞能。重東西別搬，高處的東西別夠。有什麼事兒，找你科長，或者直接來找我。」
」你是我點頭要的人，我高長河不會讓自己的兵吃虧。」
文靜姝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謝謝高主任。」
高長河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餵？小周？你過來一下。」
不到兩分鐘，門被敲響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推門進來。
「高主任，您找我？」
「這是文靜姝，新來的採購科。」高長河指了指文靜姝，「你帶她去採購科報個到，認認門。」
小周眼睛一亮，轉頭看著文靜姝，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原來就是你」。
「你就是文靜姝？」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抓住殺人犯的那個？」
文靜姝被她這個反應逗笑了：「是我。」
小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斜挎包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裙子，最後落在她臉上，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你比傳的還好看。」
高長河咳嗽了一聲。
小周立刻收斂了表情，正色道：「文靜姝同志，我叫周曉棠，是秘書科的。走吧，我帶你去採購科。」
「高主任，那我先過去了。」
高長河點了點頭，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文件了。
文靜姝跟著周曉棠出了主任辦公室。
走廊里，周曉棠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嘴上一點沒閒著。
她走在文靜姝旁邊，壓低聲音說：
「你可出名了。咱們供銷社上上下下，沒有不知道你的。剛才還有人專門跑到人事科打聽，問你什麼時候來報到。」
文靜姝有點哭笑不得：「打聽我幹什麼？」
「看你啊！抓殺人犯的女英雄長什麼樣！」
「哪是什么女英雄，不過是倒霉撞見了，膽子大了點罷了。」
「你這就謙虛了！」周曉棠腳步一停，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她上前半步，主動伸出手，語氣里滿是熱切，「那也不管！反正你是咱們供銷社的驕傲，以後咱們就是一個院子裡的戰友了。」
見文靜姝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她的手，周曉棠掌心溫熱，握得又緊又真誠，像是怕一鬆手，這位「名人」就跑了似的。
她攥著文靜姝的手輕輕晃了晃，眼睛彎成月牙，語氣里滿是真心：
「文靜姝，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以後你在採購科有任何事，不管是不懂的規矩，還是難辦的活兒，儘管找我。我在這單位待了三年，上到高主任，下到傳達室大爺，沒有我不認識的。」
說著，她又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眼底閃著狡黠的光：
「實不相瞞，剛才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我特意轉了好幾圈，就是想先認識認識你。咱們這單位年輕人少，能認識你這麼有本事、又長得好看的姑娘，我高興壞了。」
「那你現在看見了？」
「看見了。」周曉紅認真地點了點頭，「比我想的還好看。你那個包哪兒買的？真好看。」
「同學從上海寄的。」
「上海啊……」周曉紅的語氣裡帶著嚮往，「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禾省呢。」
她拉著文靜姝繼續往前走，「走，我帶你先去科室認認人。你們採購科的謝科長是個老好人，五十多了，好像還有不到一年就退休了，絕對不欺負新人。算上你，你們科室現在應該是10個人。」
走到走廊拐角，周曉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停住腳，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對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你們科室有個男的比你早來了幾天，人看上去挺傲氣的，聽說有點背景，你注意點。」
她頓了頓，眼底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補充道：「還有啊，以後中午去食堂吃飯，你記得叫我。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兒，也好跟你好好聊聊。我聽說你胳膊縫了針，估計現在沒好呢，到時候打飯你就交給我！」
文靜姝被她這份主動與熱情感染，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她能感覺到，周曉棠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
「好，以後咱們一起吃飯。」
兩人說著話下了樓梯。
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辦公室，門上都釘著小牌子——「業務科」「財務科」「統計科」「採購科」。
周曉棠在最東邊那扇門前停下來，門牌上寫著「採購科」三個字，她抬手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