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是動腿。
右膝蓋彎了一下,很好,不疼。
又彎了一下,還是不疼。
昨晚二哥拿著紅花油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床上看書。
文晏和二話沒說,把她褲腿往上一擼,倒了半瓶紅花油在手心裡搓熱了,啪地拍在她膝蓋上。
那一下拍得她嗷一聲,書都扔了。
」二哥你輕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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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了沒效果。」文晏和手上沒停,揉得她膝蓋火辣辣的,像被鐵砂掌劈過似的,」淤血得揉開,不然明天走路還疼。忍忍。」
忍到最後眼淚汪汪的,但沒哭出來。
搓了得有十幾分鐘,搓完了用熱毛巾敷上,敷完了又抹了一層,然後用繃帶纏了兩圈。
效果倒是真好。
膝蓋上的腫消了大半,雖然還泛著青黃色,但彎腿的時候已經不疼了。
行了,能走。
左臂上的紗布還是白白的,但癢得厲害。
長肉的那種癢,像有一萬隻螞蟻在傷口邊緣開運動會,撓又不能撓,抓又不能抓,只能忍著。
單手洗漱完回到房間,先是用了兒童面霜,然後拿出」清透防曬霜」。
她擠了一小坨在指尖,點塗在臉上,輕輕拍開。
她對著鏡子拍了拍臉。
這張臉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要是曬黑了,她都不知道找誰哭去。
今天是周一。
報到日。
頭髮昨晚林清君幫她洗過了,幫她編的辮子睡了一夜有點散了,但反而顯得蓬鬆好看。
然後她翻出那條國風杏色半身裙。
高支棉混紡的面料,垂墜挺括,米白色的底子上印著淡墨色的花枝,簡簡單單的。
她穿上裙子,轉了一圈。
裙擺盪起來,剛好到小腿中間,不短不長,端莊又精神。
上衣配了一件天藍色的長袖襯衫,領口是小方領,規規矩矩的。
她把襯衫下擺塞進裙腰裡,腰線一下子出來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上海牌手錶戴上,又從衣櫃裡拿出那個第一天秒殺來的愛心蝴蝶結復古斜挎包。
包是米白色的,尼龍抽繩,摸著軟軟的滑滑的,正面綴著兩個蝴蝶結,簡簡單單的,但就是說不出的別致。
她把通知書、鋼筆、手帕、衛生紙、兩塊奶糖、錢票一樣一樣塞進包里,最後想了想拿了一盒龍鬚酥。
包不大,但挺能裝,塞完了還癟癟的,看著一點都不鼓囊。
她對著鏡子把包挎上,左肩右斜,包身剛好垂在腰側。
下了樓。
右手扶著樓梯扶手,左腳先下,右腳跟上,一步一步,穩當著呢。
堂屋裡飄著紅棗小米粥的香味。
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四碗粥,一碟鹹菜絲,一碟小蔥拌豆腐,四個玉米面窩頭,四個鹹鴨蛋。
林清君正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紅糖薑茶,放在文靜姝的位子前面。
薑茶冒著熱氣,紅糖的顏色把整碗水染成了琥珀色,上面浮著幾片薑絲。
」喝了。」
文靜姝乖乖坐下來,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紅糖的甜和姜的辣混在一起,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小腹的酸脹感立刻緩解了不少。
她眯了眯眼睛,又喝了一大口。
文仲平穿著一身筆挺的藏藍色公安制服,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風紀扣都扣上了。
」爸,您穿這麼整齊,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去市局開會呢。」
文仲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嘿嘿笑了兩聲,沒反駁,」我閨女第一天上班,我當然得穿精神點。」
他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方桌上文靜姝吃了一半的早飯,又看了看林清君,欲言又止。
林清君頭都沒回:」有話就說。」
」那個......清君,你說我要不要跟高長河打個招呼?」
」打什麼招呼?」
」就是......」文仲平搓了搓手,」讓他多關照關照靜姝。」
林清君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你閨女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當祖宗的。高長河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煩關係戶。你不打招呼,他反而高看你閨女一眼。」
文仲平被噎了一下:」我就是隨便問問......」
」你那個腦子,一遇到你閨女的事兒就不轉了。」
文仲平識趣地閉上了嘴,
吃完飯,林清君收了碗。
文仲平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后座上綁著一個棉墊子,那是林清君連夜縫的,怕文靜姝坐后座硌得慌。
棉墊子是碎花布的,縫得針腳細密,鼓鼓囊囊的,看著就軟和。
文晏和把自己的自行車推出來,單腳撐地,回頭看了文靜姝一眼:」上來。」
文靜姝乖乖坐上去。
后座上也有一個棉墊子,跟文仲平車上那個是一對,碎花布的花色都一模一樣。
林清君昨晚縫了兩個,一個給文仲平,一個給文晏和。
應該是怕二哥沒空接送,就讓文仲平頂上吧。
她坐在二哥的后座上,右手摟著二哥的腰,左手擱在自己腿上。挎包斜背在身上,包身貼著大腿側面。
文仲平和林清君一人騎一輛。
八點半,準時出發。
三輛自行車沿著家屬院外面的主街往供銷社的方向騎。
王嬸正蹲在巷口的水池子邊洗衣服,看見這陣仗,手裡的棒槌都停了。
」哎呦,這一家子是要去哪兒啊?」
」報到!」文仲平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靜姝今天去供銷社報到!」
王嬸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衝著文靜姝喊:」靜姝!好好干!給咱們家屬院長臉!」
文靜姝坐在后座上,沖王嬸揮了揮手。
路上的其他鄰居聽到了,也都笑嘻嘻地對文靜姝說:「照顧好自己。」「上班路上慢點。」「有啥事儘管開口。」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裙子遮著,看不見那片青黃色的淤青,但走路已經不是很疼了。
二哥昨晚那半瓶紅花油沒白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