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往窗外瞥了一眼,隱約看見後院有個單薄的身影,正彎著腰在菜地里拔草。
「我去後院看看曉蘭。」她站起來。
姥姥看了她一眼,沒攔著,只是說了一句:「別耽誤她幹活,一上午活多著呢。」
文靜姝沒理她,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還小,靠牆種著一小片菜地,韭菜、小蔥、菠菜,稀稀拉拉的,長得不太好。
牆角堆著一摞柴火,旁邊是一口壓水井。
一個姑娘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十五六歲的年紀,個頭不高,但骨架勻稱,就是太瘦了,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臉型偏圓,顴骨不高,按理說應該是那種白白胖胖的福氣相,但因為太瘦了,兩頰微微凹陷,反倒顯得眼睛特別大。
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不算長但很翹,像兩把小扇子,眼神乾淨透亮。
手上全是泥,手背上還有幾道被草葉子劃出來的紅痕。
「靜姝姐!」林曉蘭看見她,她趕緊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你什麼時候到的?我咋沒聽見動靜?」
「剛到一會兒,在前院跟姥姥說了幾句話。」文靜姝打量著表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你又瘦了。上次見你還沒這麼瘦。」
林曉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哪有,我還胖了呢,八十多斤呢。」
一米六幾的個子,八十斤,這叫胖?
文靜姝沒戳穿她,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硬邦邦的,全是骨頭,沒多少肉。
「你天天在地里幹活,就吃那些東西,能不瘦嗎?」文靜姝皺了皺眉,「你媽還是老樣子?好的都緊著曉軍和曉東?」
林曉蘭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擺了擺手:
「沒事沒事,我習慣了。我哥幹活多,得多吃點;曉東長身體,也得吃點好的。我不乾重活,吃少點沒關係。」
文靜姝看著她這副「我不重要」的勉強樣子,心裡像被人擰了一下。
曉蘭比她小五歲,但懂事得讓人心疼。
在這個家裡,她就是那個被忽略的、被犧牲的、永遠排在最後面的那一個。
「你初中畢業了吧?」文靜姝問。
「嗯,去年畢業的。」林曉蘭點了點頭,眼神暗了一下,「多虧了大姑,要不是大姑出錢,我連初中都上不完。」
文靜姝知道這事。
曉蘭上初中的學費、書本費、生活費,全是林清君出的。
舅舅林清波說「女孩子上什麼學,認識幾個字就行了」,舅媽劉玉玲說「家裡沒錢,供不起」。
最後還是林清君拍了桌子,說「曉蘭成績好,不上了可惜,錢我出」。
曉蘭也爭氣,成績一直在班裡排前五,獎狀貼了一牆。
但去年初中畢業,家裡說什麼也不讓上了。
姥姥說:「初中畢業就行了,再上高中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嫁人?」
舅媽說:「高中在縣城,得住校,一個月得更多錢,誰出這個錢?」
舅舅從頭到尾沒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林清君又提出她出錢,但這次姥姥和舅媽都不同意了。
不是錢的問題,是「一個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讀多了心就野了,不好管」。
還說「不如把那個錢留給曉東。」
林清君氣得三天沒睡好覺,但那是人家的家事,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手伸不了那麼長。
「你想不想上高中?」文靜姝看著曉蘭的眼睛,認真地問。
曉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揪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想……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她又抬起頭,歪著嘴笑了一下,但眼眶已經紅了:「姐,你別問了,問了也沒用。我現在挺好的,在家乾乾活,幫幫忙,日子也能過。」
文靜姝看著她那副明明想要卻不敢要、明明不甘心卻不得不認命的樣子,心裡覺得不舒服。
「不說這個了。」曉蘭吸了吸鼻子,重新咧著嘴笑了,「姐,你餓不餓?我給你煮個雞蛋吃?」
「不用不用,我吃過早飯了。」
「沒事,你坐著,一會兒就好。」曉蘭說著就往灶房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別跟過來啊,我一個人就行。」
文靜姝站在後院裡,看著曉蘭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心裡五味雜陳。
她在後院找了塊乾淨的石墩坐下來,等著曉蘭。
不一會兒,曉蘭端著一個粗瓷碗出來了。
「姐,好了,你趁熱吃。」曉蘭把碗遞過來,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文靜姝接過碗,雞蛋還是燙的,在手心裡滾了一下。
她剝開蛋殼,白生生的蛋清露出來,冒著熱氣,咬了一口,蛋黃剛好是溏心的,軟軟的,香香的。
「好吃。」
曉蘭蹲在旁邊,雙手托著下巴,仰著臉看她吃,像是她自己吃到了什麼好東西似的。
「姐,你在縣城裡上班了嗎?」曉蘭問。
「還沒呢,等分配。我想去供銷社採購科。」
曉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歪著嘴想了想:「那你以後是不是要經常出門?」
「應該吧。」
「那你出門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曉蘭說完就後悔了,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擺手,「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當真……」
文靜姝看著她,心裡一軟。
「行,有機會我帶你去。」她笑著說,「但不是現在,等我在採購科站穩了腳跟。」
曉蘭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兩顆燈泡似的,使勁點了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嗯!我等著!」
文靜姝把最後一口雞蛋塞進嘴裡,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曉蘭手裡:
「拿著,龍鬚酥,可好吃了。你找個地方藏起來,慢慢吃。」
曉蘭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縮回手:
「靜姝姐,我不能要……上次你給我的糖,被我媽發現了,罵了我一頓,說『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給你弟弟留點』……」
「這次你藏好了。」文靜姝把油紙包又塞回去,握住她的手,不讓她縮回去。
「後院有沒有什麼隱蔽的地方?柴火堆後面?水缸旁邊?」
曉蘭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個地方,牆根底下有個洞,我用磚頭堵著的,可以塞進去。」
「那就塞那兒。」文靜姝笑了,「記得用油紙包好,別讓老鼠吃了。」
曉蘭把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塞進圍裙口袋裡。
「還有這個。」文靜姝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塞到她手裡。
曉蘭低頭一看,是一個白色的小盒子,上面印著幾個紅字:「兒童面霜」。
「這是擦臉的,冬天臉皴了抹一點,管用。」文靜姝壓低聲音。
「你別讓你媽看見,你媽看見了肯定拿走給曉東用。你自己留著,洗完臉抹一點,別省著。」
曉蘭把盒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嘿嘿笑了兩聲,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揣進另一邊口袋,兩隻手分別在兩個口袋上按了按,左邊按按,右邊按按,像個檢查裝備的小戰士。
「姐,你對我真好。」她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你放心,我肯定藏好,不讓我媽發現。」
「你是我妹妹,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姐,你坐著,我去把衣服洗完,一會兒我媽回來該罵我了。」曉蘭站起來,「你別走啊,等我洗完衣服,咱倆再說會兒話。」
「不走,你去吧。」
文靜姝坐在石墩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想:這個妹妹,她得幫。
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初中畢業,成績不差,有上進心,就是投錯了胎,生在了這麼一個重男輕女的家裡。
她不該一輩子窩在這個院子裡,洗衣服、做飯、下地、餵雞,然後十八九歲嫁人,生一堆孩子,重複她媽的人生。
她值得更好的。
文靜姝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
曉蘭回頭看了她一眼,歪著嘴笑了,眼睛彎彎的。
文靜姝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