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在後院的石墩上坐了沒一會兒,前院就傳來姥姥的聲音:
「靜姝!曉蘭!你倆過來做飯!」
文靜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了一眼手錶——快十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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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該做飯了。
曉蘭也探出頭來,手上還滴著水,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她小跑到文靜姝旁邊,壓低聲音說:「姐,剛才奶奶說今天的飯做的簡單點,你可得有個心理準備。」
「多簡單?」文靜姝問。
曉蘭伸出兩根手指:「兩樣,野菜餑餑,炒青菜。就這,沒了。」
文靜姝嘴角抽了一下:「沒了?你大姑中午還回來吃呢,就吃這個?」
曉蘭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聲音悶悶的:「奶奶說……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將就吃一頓。還說你們城裡人吃慣了大魚大肉,吃點粗糧對身體好。」
文靜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行吧,粗糧確實對身體好。
但她媽騎了這麼遠來調研,一上午在公社跑斷腿,中午回來就啃野菜餑餑?她心疼。
文靜姝笑了笑:「沒事,我帶了排骨腸。」
曉蘭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湊得更近,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姐,你別指望了。你那個腸……被收走了。」
文靜姝挑了挑眉:「藏了?」
曉蘭耳朵尖都紅了,像是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我奶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省,她就是……就是……」
「就是不想給我和我媽吃。」文靜姝替她把話說完了。
曉蘭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著文靜姝的眼睛,又把嘴閉上了,默認了。
文靜姝沒生氣。
真的,一點都沒生氣。
她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姥姥這個人,她太了解了。
偏心。
省是「誰都捨不得吃」,偏心是「捨不得給你吃」。
這兩者的區別,她媽林清君委屈了半輩子,她從小就看在眼裡。
同樣是女兒帶來的東西,姥姥會藏起來,留著給舅舅、給表弟。
而奶奶呢?奶奶會把好東西塞到她手裡,說「別讓你媽知道」。
這就是差別。
但今天,她還真就不信這個邪了。
「走,進去再說。」她拉著曉蘭進了灶房。
文靜姝進了灶房。
姥姥已經在灶台前站著了,繫著條灰撲撲的圍裙。
案板上放著幾棵蔫巴巴的青菜,旁邊是一小盆棒子麵。
「姥姥,我來了。」文靜姝笑著打招呼,聲音甜甜的,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姥姥頭都沒抬:「曉蘭去拔野菜,你和面蒸餑餑。青菜一會兒炒。」
文靜姝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她一邊和面一邊掃了一眼灶房,果然,排骨腸連影子都沒有。
但她一個字都沒提。
不提腸,不提吃,什麼都不提。
曉蘭從院子裡拔了野菜回來,蹲在牆角擇菜,時不時偷偷看文靜姝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擔心。
文靜姝沖她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是:沒事,我有數。
餑餑蒸上了,青菜也洗好了,擺在案板上等著下鍋。
姥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東西,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你媽和你舅他們也快回來了,就這些,夠吃了。」
「姥姥,」文靜姝回過頭,「我媽今天去公社調研,您知道調研什麼嗎?」
姥姥正在切青菜,頭都沒抬:「不知道,我又不是她們農業局的。」
「調研農村婦女的營養狀況。」
姥姥手上的刀頓了一下:「營養狀況?」
「嗯,」文靜姝走回來,蹲在灶台邊,一邊添柴一邊說。
「上面發了個文件,說要關注農村婦女的健康問題,尤其是中老年婦女。我媽負責這片兒的調研,今天來大柳樹公社,就是專門做這個的。」
姥姥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耳朵明顯豎起來了。
文靜姝繼續說:「我媽得走訪好幾家,問問她們平時吃什麼、喝什麼、營養跟不跟得上。還得看看家裡有沒有藏著好東西就是不吃的現象……」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姥姥一眼。
「姥姥,您平時都吃啥?」
姥姥的手懸在半空中,臉色有點不自然:「我……我吃啥?就吃這些唄,餑餑、鹹菜、青菜……」
「那我早上帶來的排骨腸呢?」
灶房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曉蘭蹲在牆角,整個人僵住了,手裡攥著一根野菜,大氣都不敢出。
「應該還在外邊吧?」姥姥的聲音都有點抖了。
文靜姝笑了笑,「我媽說,姥姥家的情況她最清楚,姥姥不是沒好東西吃,是捨不得吃,全藏起來了。
她今天來調研,正好把姥姥家當個反面典型就是那種『家裡有好東西但捨不得吃、導致營養不良』的例子,寫到報告裡,上報給市里。」
姥姥握著菜刀的手在微微發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反面……典型?」
「是呀」文靜姝點了點頭。
「我媽說,市里今年特別重視這個,說要抓幾個典型。好的典型要表揚,差的典型要批評。
姥姥您這個情況,女兒來看您,帶了排骨腸,您藏起來不給吃,這要寫到報告裡,那可就是……」
她沒說完,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省略號。
姥姥的臉徹底白了。
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就往裡屋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文靜姝在後面喊了一聲:「姥姥您慢點,別摔了!」
姥姥頭都沒回。
不一會兒,姥姥從裡屋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個油紙包。
她把油紙包往案板上一放,聲音又急又硬,像是在跟誰賭氣:
「炒了!中午就炒了!你媽回來讓她看看,我沒藏著!我吃了!」
文靜姝接過油紙包,拆開,兩根排骨腸紅潤油亮地躺在裡面。
她拿起刀,不緊不慢地切著,一刀一刀,厚薄均勻。
「姥姥,您別急,」
「您吃了就行,我媽寫報告的時候如實寫『大柳樹公社張桂英同志,雖然以前有藏東西的毛病,但經過教育已經改正了,中午就把排骨腸炒了吃了』,這就不算反面典型了,算正面典型。」
姥姥站在旁邊,嘴角抽了抽,嘴上還是不饒人:「我本來就沒藏著,我就是……就是放那兒怕壞了。」
「是是是,姥姥說得對。」文靜姝態度好得不得了,繼續切腸。
姥姥在一旁看著說「一根夠了,另一根留著晚上吃」。
這次文靜姝沒爭,乖巧地點了點頭。
但她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晚上那根,跑不了。
野菜餑餑也出鍋了,黃澄澄的,散發著粗糧特有的甜香。
「姐,」曉蘭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你剛才說的那個『調研報告』、『反面典型』……真的假的?」
文靜姝也壓低聲音,嘴角彎了彎:「你猜。」
曉蘭盯著她看「姐,你連大姑都搬出來騙人?」
「我沒騙人啊,」文靜姝理直氣壯,「我媽確實來調研的,只不過調研的是農業生產,不是營養狀況。我稍微……藝術加工了一下。」
「藝術加工?」
「好用就行。」文靜姝笑得眼睛彎彎的。
曉蘭徹底服了,豎起大拇指:「姐,你好厲害啊,我第一次看見奶奶害怕。」
文靜姝端起盤子,往堂屋走,路過曉蘭身邊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
「她藏我的腸,我就搬我媽出來治她。公平合理。」
院子裡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她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