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後,快五點了。
爸媽快下班了,二哥也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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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做飯了。
她盤算了一下。
爸媽和二哥都累了一天了,晚上得吃點熱乎的、好消化的。
掛麵最合適,又快又暖胃。
排骨腸切幾片進去提味,菠菜最後放,燙一下就熟,碧綠碧綠的,看著就有食慾。
掀開鍋蓋——熱氣呼地湧上來,帶著排骨腸的肉香、菠菜的清甜、香油的醇厚,混在一起,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她把面盛出來,裝了四碗。
一碗多盛了點排骨腸——那是給她爸的,他愛吃肉。
一碗麵少湯多——那是給她媽的,她媽晚上吃得少,但喜歡喝湯。
一碗麵多菜多肉多——給二哥,他今天做手術站了一天,得吃飽。
最後一碗是自己的,面不多不少,排骨腸也勻了幾片。
四碗面整整齊齊地擺在灶台上,她又切了一小碟鹹菜絲,淋了點香油和辣椒油,紅亮亮的,看著就開胃。
正端著面往堂屋走,院門響了。
「靜姝——我回來了!」林清君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帶著點疲憊。
文靜姝把面碗放在桌上,迎出去,接過她媽手裡的文件包:「媽,今天怎麼這麼晚?」
「局裡開了個會,拖到五點才散。」
林清君換了鞋,走進堂屋,看見桌上那碗面,「你做的?」
「那可不,您閨女勤快嘛。」文靜姝笑嘻嘻地給她媽拉開椅子。
林清君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面,嚼了嚼,點了點頭:
「面煮得剛好,不硬不軟。排骨腸也香,就是切得太薄了,下回切厚點,吃著過癮。」
「回來了回來了——」文仲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中氣十足,跟打雷似的。
他走進堂屋,帽子上還沾著灰,藏藍色制服上也有幾道土印子,一看就是跑了遠路。
「爸,您這身上怎麼這麼髒?」文靜姝拿了一條濕毛巾遞過去。
「市局那條路修路呢,塵土飛揚的。」
文仲平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坐下來,看見桌上的面,眼睛一亮,「哎呦,今晚吃麵?」
「嗯,排骨腸菠菜面,剛出鍋的,趁熱吃。」文靜姝把那碗多放了排骨腸的面推到她爸面前。
文仲平低頭一看,眼睛更亮了:「這碗腸多!閨女懂我!」
他夾了一筷子面,呼嚕呼嚕吃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吃!這個面勁道,腸也香。」
文晏和最後一個回來的,進門的時候都快六點了。
「二哥,你怎麼這麼晚?」文靜姝把留給他的那碗面端過來。
「有個急診,耽誤了一會兒。」文晏和洗了手坐下來。
林清君放下筷子,喝了口湯,擦了擦嘴:「靜姝,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兒?」文靜姝抬起頭。
「我明天要去大柳樹公社調研,正好順路去看看你姥姥。」
林清君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但文靜姝注意到她媽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姥姥家你也知道,在農村,條件不好。你姥姥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得去看看。」
文靜姝點了點頭。
姥姥叫張桂英,今年快六十了,住在大柳樹公社,騎車將近要一個小時。
姥爺早年去世了,姥姥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跟舅舅一家過。
姥姥重男輕女,偏心偏得厲害。
從小到大,林清君就沒怎麼被待見過。
考上大學那年,姥姥說:「女孩子家上什麼大學,浪費錢。」林清君沒聽,自己考上了,自己借錢去讀了。
畢業分配工作,分到縣農業局,姥姥說:「一個姑娘家,在縣裡上班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嫁人。」
後來嫁給了文仲平,姥姥說:「嫁了個公安局長?那以後能幫你弟弟吧?」林清君當時沒說話。
但回來跟文仲平說:「我弟弟的事,不用管。」
文仲平點頭:「聽你的。」
這些年來,林清君每個月都給姥姥寄十塊錢。
十塊錢不多,但在農村,夠姥姥一個人吃一個月的了。
有一次林清君回去,聽見姥姥跟鄰居說:
「我家清君在縣裡上班,每個月就給我寄十塊錢,一點都不孝順。」
林清君站在門口聽了,心裡不是滋味。
因為她也孝順,但是姥姥從來沒問過她過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沒有什麼難處。
每次回去,姥姥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這個月錢給了沒有?」第二句話永遠是:「你弟弟家最近挺難的,你幫幫他。」
林清君每次都點頭,但回來之後跟文仲平說:「我不是不願意幫,我就是覺得......我好像不是她的女兒,我好像是個提款機。」
文仲平當時說了一句特別戳心的話:
「媽那一輩人,重男輕女是刻在骨頭裡的,你改不了她,你只能自己心裡有數。」
林清君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但我心裡還是難受。」
文靜姝想到這裡,心裡揪了一下。
「媽,明天我陪您去吧?」文靜姝放下筷子。
林清君愣了一下:「你去幹嘛?你明天不是在家等分配嗎?」
「等分配也不差這一天。」文靜姝說,「我好久沒見姥姥了,去看看她。再說了,您一個人騎車去,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又不是沒去過。」林清君嘴上這麼說,但眼神明顯軟了幾分。
「我陪您去嘛,」文靜姝撒嬌似的說。
林清君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行吧,那你跟我去。」
「好嘞!」文靜姝笑了。
林清君問:「你那個毛巾?就是昨天你洗的那批?還有沒有?」
「還有呢。」
林清君說「別拿太多,就兩條夠了。拿多了你姥姥又該說『這麼多我用不完,給你弟弟家兩條』,給來給去最後全到別人手裡了。」
文靜姝忍不住笑了:「媽,您這話說得,好像姥姥是物資中轉站似的。」
「她可不就是嘛。」
「我給她帶十樣東西,她能分出去八樣。都給你舅舅。上回我帶了一罐蜂蜜去,說是養胃的,讓她自己喝。結果下個月我去,那罐蜂蜜在你舅舅家廚房裡擱著呢,都吃了一半了。」
「媽,明天我給姥姥帶幾根排骨腸吧?」文靜姝說,「姥姥牙口不好,排骨腸軟和,她能嚼得動。」
林清君想了想,搖了搖頭:「別帶了,你姥姥捨不得吃,最後又落到你舅舅家孩子嘴裡。」
吃完飯後,文靜姝去洗澡,然後端著搪瓷盆去院子裡刷牙。
文晏和也出來洗漱,站在她旁邊刷牙,嘴裡叼著牙刷,滿嘴白沫子,「明天去姥姥家,別跟舅舅頂嘴。」
「我什麼時候跟他頂過嘴?」
「你上次去,舅舅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你說'您這話說得不對,讀書有沒有用跟男女沒關係',舅舅臉都綠了。」
文靜姝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行,明天我不跟他頂嘴。」文靜姝擦臉「他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左耳進右耳出。」
「這就對了。」文晏和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嘴,「但是也不要受委屈,哥給你撐腰」
「知道了知道了,二哥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文靜姝笑著推了他一下。
「我話多還不是為了你?」文晏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文靜姝捂著腦門,瞪了他一眼:「文晏和,你再彈我腦門我告訴媽去。」
「你去你去,媽又不管這個。」文晏和笑著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