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許久不見的溫福滿。
意識到來人的身份後,謝雲鶴又看了對方幾眼,心中一驚。
這這這,這還是曾經如糯米糰子一般的溫道友嗎?
他在用海望鏡看的時候還沒感覺,只能看到對方一個大致的胖胖輪廓。
以謝雲鶴對溫家子弟成員的了解,自然就對號入座了最符合這體型的溫福滿。
但現在近距離仔細一看,謝雲鶴才發現,溫福滿這完全就是長開了啊。
原本擠在臉上的五官,逐漸舒展開來,雖然依舊稚氣未脫,卻顯露出了一點溫家人的俊朗。
不僅高了點,瘦了點,俊了點,黑了點,就連聲音都變得低沉了一點。
謝雲鶴恍惚了一陣,有種看到男大十八變的神奇感覺。
糯米糰子變成了紅糖糍粑,沒那麼圓潤白嫩了,但瞧著更酥脆了。
等等,他怎麼會聯想到這些東西?
謝雲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各種茶點,懷疑自己被胡師傅給傳染了。
溫福滿興奮地來到這裡與熟人打招呼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這裡氣氛的不對。
他看了看這一桌的仙子們,又看了看宛若被圍在中間的謝雲鶴。
溫福滿的臉上閃過了一抹尷尬和無措。
難道說,他誤入了什麼相親現場?
哎呀,這可真是罪過罪過。
「哈哈哈,我就是過來打個招呼,打擾了,姐姐們繼續……」
溫福滿見勢不對,拋下了這句話,就打算立刻撤退。
「溫公子請留步!」
謝雲鶴急急忙忙地叫住了對方。
溫福滿頓住腳步,有些遲疑地扭頭看來。
「公子有事?」
謝雲鶴站了起來,朝著對方拱了拱手,收斂了一點身上的傲慢。
「昨日匆匆一別,沒機會與公子多聊兩句,眼下重逢,我們二人不如去別桌暢聊一番……」
咦?
溫福滿有些遲疑地看了謝雲鶴一眼,然後又看了看這一桌神色各異的仙子們。
如果他沒理解錯,對方這是讓他趕緊把他帶走的意思?
溫福滿略顯踟躕,內心有點掙扎。
不知為何,他對這位神態倨傲的青年,竟然覺得很有好感。
所以再次在銀杏閣見到對方後,他才會興沖沖地跑上來打招呼。
這種莫名來源的好感,從昨日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有了。
只不過,昨日只是感覺對方很親切,今日卻感覺對方很令人安心。
奇怪,對方明明看起來完全就是一位標準的世家子弟,是他以前最不喜歡的那種人。
但現在瞧著對方略帶高傲的臉,腦子裡卻浮現出了一隻被逼到牆頭的炸毛小貓。
炸毛小貓正一邊扒拉著牆頭,一邊朝著自己急切地喵喵叫。
溫福滿糾結了片刻,還是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他轉過身來,臉上展露出了一個憨憨的笑容,朝著桌上的仙子們拱了拱手。
「姐姐們,我先借這位公子去敘敘舊,改日再還給你們!」
溫福滿說完,拉著謝雲鶴的衣袖就走,往三樓的樓梯竄去。
謝雲鶴被溫福滿拉住衣袖的時候還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好機會,連忙跟上。
溫道友,真不愧是他的好友啊,人品就是好。
哪怕現在溫道友認不出自己,身為半個陌生人,卻依舊選擇幫了自己一把!
兩人幾個大步,就來到了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
溫福滿身份高貴,自然不會有侍從或者侍女阻止他上樓,即便他多帶了一個人。
樓梯的兩旁都是侍從侍女們,他們目送兩人上樓。
其中,那位給仙子們指路的侍從,在謝雲鶴經過的時候,略顯失望地看了一眼謝雲鶴。
哎,費公子,你怎麼就把握不住我給你的機會啊!
謝雲鶴感受到了這一道不同尋常的目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位侍從,腦門青筋跳了跳。
謝雲鶴冷哼一聲,對著侍從翻了一個白眼,一臉高傲地上樓去了。
被白眼的侍從:……
好委屈,為什麼要給他白眼?
兩人走後,仙子們這邊一片安靜。
片刻後,才有人遲疑地說道:
「費公子……他就這麼走了?」
這句話點燃了現場的氣氛,仙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
「哎喲,到現在都我還沒緩過勁兒來,耳邊全是什麼嫡嫡庶庶的……」
「還得是逢翠城養人,養出了這麼一位公子,嘖嘖嘖……」
「這位費公子可真是一言難盡……哎,姐姐你還是三思吧……」
紫裙仙子收回了看向樓梯的目光,她的臉上閃過一抹思索之色。
「聽著挺唬人的,但他說的也有道理,只是用詞直白了點……」
這倒也是,仙子們沒有否定這個觀點,但還是難免想要抱怨一下。
「費公子的觀念與我家老祖宗有異曲同工之妙,我認為他們應當比較聊得來……」
「是極是極,我太奶有時候也喜歡這樣說教我,他們後繼有人了!」
仙子們又掀起了新一輪的討論,氣氛活躍。
對此,紫裙仙子不置可否。
她神態悠然地夾起了一塊糕點,吃了起來。
只是……
在回想起那道看似高傲,實則落荒而逃的身影后,她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雖然沒有機會深入了解,但感覺這位費公子是個很有趣的人。
……
謝雲鶴不知道二樓的情況,剛才只顧著白眼侍從了。
但等到上了三樓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其實沒有和仙子們道別。
真要說起來,還挺沒禮貌的。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做費文琅也沒必要太禮貌。
而且,這群被嫡庶之光照耀得恍恍惚惚的仙子,也未必喜歡和他客套來客套去的。
算了,萍水相逢,這群仙子們過兩天說不定都忘了他是哪位了。
無論如何,剛剛來自仙子的危機總算是解除了。
謝雲鶴整個人的心神都不由得放鬆了下來,有閒心想東想西了。
他在腦子中琢磨著自己的演技是否有出問題,是否有哪裡不太像費文琅。
不知不覺間,他就被溫福滿拉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落座。
謝雲鶴坐下後,感受到柔軟的坐墊,這才稍微回神,打量了一下三樓的情況。
三樓的賓客比二樓的賓客還要少,桌子也都排布得更加分散,鏤空屏風隔開了一個個空間。
銀杏閣的三樓同樣有不少大窗戶,這些窗戶的形狀神似銀杏葉子,上頭纏繞著銀杏葉,自然又養眼。
一眼看過去,三樓給人的感覺是通透和雅致,還帶著一點古色古香。
溫福滿選擇的桌子靠窗,在整個三樓中屬於較為偏僻的角落位置。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大半個三樓的狀況。
若是想要過來吃瓜或者八卦,這是一個很不錯的位置。
「來,坐!這一桌可是我發現的好地方!」
溫福滿挑了挑眉,略帶得意地說道。
謝雲鶴看了一眼對方,心中瞭然。
這裡果然是個吃瓜的位置。
溫福滿讓三樓的侍從過來送了一點茶水和茶點。
侍從將東西送來後,溫福滿才開始和謝雲鶴聊了起來。
兩人先是互換了一下姓名,然後才聊起了昨日的事情。
溫福滿摸了摸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昨日若不是有費道友,我還未必可以獲得比試的第三名呢……」
謝雲鶴知道溫福滿說的是什麼,他昨晚從假陸川那裡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雖然昨日回歸的陸川身份成謎,但在這些關鍵事情上,他也應當不敢撒謊。
要不然,謝雲鶴進來仙會一次,再稍微打探一下消息,不就可以把他的身份給戳穿了嗎?
所以,他提供的必然是真的情報,這一點謝雲鶴很確信。
溫福滿口中的廚藝比試第三名,確有其事。
兩年多不見,溫福滿那種不講道理的運氣變得越發強了起來。
在昨日的廚藝比試中,溫福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非常認真地做了一鍋紅燒肉。
據說,這是他平日裡最愛吃的美食之一,被他選為了參加比試的菜品。
他要以此菜品向在場的所有賓客,展現他的超絕廚藝!
但很可惜,溫福滿對自己的廚藝認知有誤,他其實並不擅廚藝。
在如此前提之下,那鍋紅燒肉的成品模樣自然是不必多說。
正常的紅燒肉都是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飄香四溢。
溫福滿做的紅燒肉是黑如煤炭,糊成一坨,堅硬硌牙,焦香四溢。
只要是見過這道菜成品的食客,都根本沒有勇氣上前品嘗。
哪怕有人心存了討好溫福滿的心思,想要藉此機會巴結一番,但在即將下筷之前,都會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擊敗。
當他們好不容易克服了恐懼,開始下筷的時候,又找不到筷子的落點。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籠罩在這盤紅燒肉上,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結界。
就連手中抓著的筷子,似乎都在這個瞬間對著他們集體吟唱。
——人,不要下筷!前方,是深淵啊!
食客們:……
不知為何,筷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在空中轉了個彎又重新回來了。
當然,這個黑鍋筷子不背,這分明是食客的手自己做的決定。
正常的食客根本不會吃這一坨,別有用心的食客又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這道深淵黑炭紅燒肉,簡直就是人性的試鍊石,成功地篩掉了所有人。
就這樣,溫福滿的試吃攤位前門可羅雀,根本沒人願意過來品嘗一口。
連他的親大哥,在見到那道深淵黑炭紅燒肉後,都猶豫了良久,遲遲不願下筷一嘗!
溫福滿站在那裡,伸長了脖子等待,滿心期待,都沒有等到食客願意過來品嘗。
按照廚藝比試的規矩,若是想要獲得名次,最少都要有一位食客品嘗並且投出一票。
廚藝比試進行到現在,溫福滿本該毫無獲勝的希望,但耐不住他的對手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掉鏈子。
與他一同參加廚藝比試的對手們,有的炸鍋了,有的炒糊了,有的將鹽和糖搞混了,還有的炒著炒著突然頓悟晉升去了……
總之,發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意外,最後能夠成功做出菜品的,只有三位幸運修士,這其中包括了溫福滿。
除了溫福滿之外,另外兩位修士都順利獲得了食客們的贈票。
溫福滿面對另外兩位對手一騎絕塵的票數,心中沒有太多的奢望。
第一名和第二名是不指望了,但是第三名卻是可能的!
只要有人願意過來品嘗一口,然後再表示這道菜是這裡最好吃的,並且將票投給溫福滿,他就可以獲得這場廚藝比試的第三名。
只要有一個人願意過來嘗一口……
溫福滿一臉期待地看著周圍的食客們,食客們紛紛低頭假裝在找丟了的東西。
直到費文琅的出現,解救了窘迫中的溫福滿,也奠定了溫福滿廚藝比試的第三名。
「那個時候,費道友你出現了,不僅品嘗了我做的紅燒肉,還誇了我!」
溫福滿重新說起這件事情,眼睛裡還閃爍著一絲激動和興奮。
「正是你投給我的那一票,讓我得以拿下比試的第三名……」
但說著說著,他就有些難為情起來了,雙手扭在一起,囁嚅道:
「昨日比試結束後,我自己也嘗了一點我做的紅燒肉,原以為只是賣相差了點,誰知道當真不好吃,我只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了,然而費道友你卻完整地吃掉了一整塊紅燒肉……昨日、昨日當真是難為費道友你了!」
溫福滿飛快地看了謝雲鶴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
他盯著眼前的茶點,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謝雲鶴道歉。
謝雲鶴:……
昨日頂著費文琅身份的假陸川或者真陸川,到底經歷了什麼?
謝雲鶴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假陸川說起這事時的用詞。
假陸川說的可是味道一般,完全沒有提起過味道會這麼地獄啊。
謝雲鶴又回憶了一下對方說起這事時的神態。
嗯……看不出有什麼異常,非常平和,不像是被深淵黑炭紅燒肉攻擊過的樣子。
但不好吃可是溫福滿自己都承認了的事情,那應當就是事實了。
這說明,那位假陸川大概率沒有吃過溫福滿做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