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閣里這麼多人,你一直都是最難掌控的那個。」
「給你下什麼蠱你都能忍,怎麼罰你都不吭聲,受了再重的傷也不哭,還護著他們,其他狗都要不聽我的話了,可現在你看看你——」
泠朝鳶輕聲道,「這副可憐的模樣,看得我真是開心。」
泠塵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淚無聲滑過,滴在地上。
泠朝鳶站起身,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整座臨川城。
「好了好了,別哭了乖孩子。」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彎下腰替他擦了擦唇邊的血跡,然後將沾了血的帕子收回去,打開腰間的布袋,把那塊血跡餵給裡面的蟲子。
那蟲子通體漆黑,有拇指那麼大,背殼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它聞到血味便興奮地蠕動起來,口器咬住那塊浸血的布,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聲響。
「噬情蠱。」
泠朝鳶抬眼看向泠塵,「你對他沒有情了,總能下得去手吧。」
「不要…不要……」泠塵瞪大了眼睛,想去抓她的手腕。
噬情蠱,這是暗閣最陰毒的蠱蟲之一,以飼主的血為引,啃噬被種蠱者心中最強烈的感情,並不會擁有自己被下蠱的記憶。
一旦種下,那些讓他心動的、心酸的、心甘情願的感情,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吃得乾乾淨淨。
他不會忘記衛君臨,愛過的記憶還完好無損地保存在腦海里,可那顆會動情的心卻被挖走了,剩下一片虛無。
「別動。」
泠朝鳶冷冷開口。
只是兩個字,泠塵的身體驟然僵住,保持著伸手去抓她手腕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黑色的甲蟲在帕子上翻滾,把那片沾了他血跡的布面一寸一寸地舔乾淨。
泠塵感覺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從胸口蔓延開來。
記憶里那些鮮活的、甜蜜的、溫柔的片段,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層一層地剝掉顏色。
剛剛還痛得撕心裂肺的那顆心,在一寸一寸地變冷。
泠朝鳶看著他眼底的絕望被一點一點地凍結成冰冷的空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不過你放心,這噬情蠱我還尚未研究透徹,三日之後,蠱毒自然解。」
「屆時,你有足夠的情緒和時間,為你的好夫君悼念。」
泠朝鳶將那隻吃飽了的甲蟲重新裝回袋子裡,又伸出手拔下泠塵發間的那支銀簪。
簪子在她指尖轉了個圈,她輕輕一擰,簪身中空,裡面只剩兩顆丹藥了。
「哎呀,本來就五顆解藥,你那夜救他就用了三顆。」
她搖搖頭,頗為惋惜,取出一顆丹藥餵進泠塵嘴裡。
「現在,再用一顆,去殺了他吧。」
泠朝鳶將簪子扔在桌上,銀簪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切記,不要讓他,活著走出紫霄山。」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門外,紫色的裙擺和黑色的衣角被晚風捲起又落下。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屋子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泠塵獨自站在屋子中央,低頭看著桌上那支銀簪,忽然腦袋一空。
剛剛誰來過……
他蹙眉想了想,不記得,現在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完成任務,殺了衛君臨。
他收拾完些許雜亂的房屋,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可一切都和剛才不一樣了。
快六年了,這漫長的任務,終於要結束了。
泠塵抬手,整理一下碎發,手腕處忽然傳來清脆的響聲,是那隻玉鐲和紅繩上的珠子碰撞發出的。
他猶豫片刻,想摘下來,可腦海里閃過他們當時在小山村,衛君臨穿著粗布麻衣,認真給他帶上的模樣。
算了,不摘了,免得衛君臨起疑。
泠塵放下手,面無表情地關上了窗。
————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魘像無數條黑色的藤蔓,從睡眠的深淵裡伸出來,纏住他的四肢和脖頸,把他往更深的黑暗中拖去。
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反覆迴蕩,不能讓衛君臨活著走出紫霄山。
不能讓衛君臨活著走出紫霄山。
溫書言睜開眼,身側空空如也。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過去,想感受上面殘留的餘溫,卻是一片冰涼,衛君臨已經率兵出發了。
溫書言坐起身,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明日衛君臨就會到達紫霄山,取得秘寶地圖。
他得想想辦法。
議事廳和書房……
自己蟄伏這麼久,府里上上下下幾乎都對他毫無防備,想要進去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溫書言走出房門,沿著迴廊往書房的方向走,步子和平時一樣慢悠悠的。
他走到書房門口,門半掩著,不太巧,裴渡在裡面收拾東西。
「小裴大人。」溫書言站在門外,輕聲喚了一句。
裴渡正踮著腳從書架最上層往外抽一疊文書,臂彎里已經抱了滿滿一摞,搖搖欲墜。
聞聲轉頭,看見是王妃,連忙騰出一隻手想要行禮,差點把手裡的文書全撒了。
「王妃?您怎麼過來了?」
「我可以進書房嗎?」
溫書言站在門外沒有邁步,保持著分寸感,「我想看看王爺書櫃裡的書。」
「當然可以啊,您這何必過問屬下?王爺肯定是允許的。」裴渡果然毫無防備。
他重新轉回去對付那個卡在書架角落裡的文書,一邊使勁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不知道是誰把這一摞塞得這麼緊。
溫書言走近了幾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裴渡懷裡的那摞文書。
最上面夾著一張圖紙,露出一角,標註著山勢等高線和兵力布防的箭頭。
是紫霄山的地圖。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溫書言眯了眯眼,裴渡還在書架那邊和卡住的文書較勁,手裡的東西搖搖晃晃。
「我幫你拿一下吧?」溫書言溫聲開口。
「好啊,多謝王妃。」
裴渡確實有些騰不開手,那個文書被夾在兩本厚卷宗之間,此刻鬆手上面的東西得全掉下來,手上的一摞又放不下去。
溫書言接過他懷裡那一摞文書和圖紙,放到桌上。
目光快速掃過那張地圖,紅圈標出的地方是秘寶地圖的藏身之處,箭頭標註的是兵力布防和陷阱位置,還有幾條用虛線畫出的隱秘撤退路線。
「王妃?」裴渡終於拽出了那本卡住的卷宗,轉過身來。
溫書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圖紙,順手將桌上散亂的文書疊整齊。
「東西收拾好了,屬下先行告退,去跟王爺的兵馬匯合。」
「好,千萬當心。」
————
紫霄山青煙繚繞,層巒疊嶂之間雲霧翻湧,將漫山遍野的蒼翠松林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色中。
山勢險峻,奇峰突兀,狹窄的山道僅容兩人並行,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一支兵馬掩沒在密林深處,玄色戰甲隱在蒼翠的樹影之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衛君臨站在一處凸出的岩石上,單手撐著腰間的劍柄,目光越過層層樹冠,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道。
他穿著玄色勁裝,外罩輕甲,長發以銀冠束起,山風吹動他肩上的墨色披風,獵獵作響。
「這來回一趟,仗一開打,可是要小半個月呢。」
季知澎搖著扇子從後面踱過來,「半個月不見王妃,殿下當真捨得?」
衛君臨聞言,目光微微柔和了幾分。
他想起今早走的時候,溫書言還沒有醒,窩在他懷裡睡得正香,乖的不得了。
他收回思緒,搖搖頭,輕笑一聲:「確實不舍,所以我們速戰速決。」
紫霄山這一戰,以秘寶地圖為誘餌,勾趙家的兵過來。
這座山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溶洞密布,最適合設伏。
趙家的人馬只要進了山,就會發現到處都是陷阱,陷馬坑、絆索、落石、毒煙,想退退不出去,想打找不到人。
到時候再把唯一的出口一封,來個瓮中捉鱉。
打勝這一仗,不光能狠狠打擊趙家的軍力,還能順勢攻下臨近京城的戰略要地樂川。
樂川一旦被拿下,就等於敲開了京城南面的一道屏障。
至關重要的一戰,他們謀劃籌備了兩個多月。
若無意外,定能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