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層層山脈,一個隱秘的洞口顯露出來。
洞口前面的雜草和垂落的藤蔓將入口遮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確切位置,就算從旁邊走過十遍也不會發現這裡還藏著一個洞。
衛君臨此行只帶了兩個人,陸承戈和季知澎。
陸承戈上前,用長槍撥開前面的雜草和藤蔓。
草葉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涼潮濕的洞穴氣味撲面而來。
「這藏得真嚴實啊。」他抬手又砍掉幾根橫在洞口前的粗壯藤蔓。
「父親說,這是衛家先祖藏下的。秘寶的鑰匙和地圖,由不同的人來掌管,代代相傳。」
衛君臨站在洞口前,看著那道被藤蔓遮掩了不知多少年的入口。
雜草撥開,完整的洞口終於露了出來。
洞口不大,只容兩人並肩通過,往裡走是一條窄長的甬道,兩側岩壁上鑿了凹槽,大約是當年用來放火把的。
衛君臨走在最前面,到甬道盡頭,是一道厚重的石門,門面上刻滿了繁複的紋路和機關按鈕,有些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但機關的排列順序依舊清晰可辨。
他按照父親臨終前交代的步驟操作了幾下,然後拔出腰間的短刃,在食指指腹上劃了一道小口,將血滴進石門中央那個極小的凹槽里。
殷紅的血滲進石槽,石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移開。
門後的奪命絲線,各類機關,也在機關啟動的瞬間無聲地垂落。
甬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面牆上刻滿了符文,正中央的石台上擱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匣。
衛君臨走上前,打開匣蓋,裡面赫然躺著一張羊皮紙,泛著年月久遠的暗黃色。
「哇哦,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的。」
季知澎抱著期待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他本來還幻想過什麼金光閃閃、雕龍畫鳳、至少來點「凡人勿近」的詛咒之類的,結果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羊皮紙。
就這?
「同意。還以為至少是用金子做的,就算不是金子,也該有點寶石鑲邊吧?這不就是普通的羊皮紙麼。」陸承戈也忍不住吐槽。
「行了,東西拿到了,走吧。」衛君臨倒不意外。
他仔細折好羊皮紙,貼胸放好,轉身往外走。
山風清涼,吹散了洞穴里那股陰冷潮濕的氣味。
「不是我說,我還以為這一路困難重重,還嫌殿下帶的人少,沒想到這地圖輕而易舉就拿到了。」
季知澎雙手一攤,大有過寶山而空回的遺憾,好像巴不得路上來點機關暗器、毒蟲猛獸什麼的,才不算白跑一趟。
「拿得輕鬆是因為有殿下在。換成你自己來試試,連那個石門的機關都能把你困在外面一輩子。」陸承戈毫不留情地回懟。
「哼,只是遺憾有點無聊,我尋思著,不至少得來個人搶搶看——」
季知澎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他們本該在臨川的王妃,此刻正站在前方的山道中央,背對著正午的日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泠塵脫掉了那身礙事的綢衫,換回緊身黑衣,腰身被束帶收得極細,長發束了個利落的高馬尾,發間只插了一支素銀簪。
那張平日裡溫軟柔和的臉此刻冷得像一塊寒玉,沒有笑意,沒有羞怯,沒有任何一種能被稱之為溫度的東西。
都到這一步了,再裝下去就沒有必要了。
衛君臨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什麼時候恢復的記憶,自己一點都不知道。
而閣主,如此迫不及待,竟連一天都等不了。
「交出來吧。」泠塵開口。
他聲音不大,清清冷冷的,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故弄玄虛的開場白,連語氣都是公事公辦的。
季知澎和陸承戈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王妃這什麼情況?
「言言,地圖我會給你,但不是現在。」衛君臨放柔了聲音。
他的目光緊鎖著泠塵的眼睛,試圖在那雙被寒霜覆蓋的瞳孔里找到一絲裂縫,一絲猶豫,一絲還殘存的溫軟。
季知澎和陸承戈更懵了。
殿下又是什麼情況?
居然完全不驚訝、不憤怒,說明他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遭了。
泠塵冷笑一聲:「誰是你的言言。」
他偏了偏頭,抬起手,將垂在鬢邊的一縷碎發撩到耳後,露出那張完整而冷酷的面容。
「這麼久了,還未自我介紹。在下暗閣泠塵,特奉閣主之命,來取秘寶地圖,以及——」
他歪頭,直直地盯著衛君臨的眼睛,「你的命。」
「你是泠塵?!」季知澎驚呼出聲,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溫書言既然是泠塵,那暗閣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
把最頂尖的殺手偽裝成一個病弱的庶子,送進攝政王府,蟄伏了將近兩年。
陸承戈的反應更快,或者說,他來不及震驚了。
不管對面是誰,是不是王妃,是不是泠塵,只要敢動他們家殿下,就得先從他屍體上踩過去。
長槍一甩,他整個人擋在了衛君臨身前。
「陸承戈,收回去。」衛君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壓抑。
陸承戈不可置信地回頭。
這都什麼時候了?
對面站的可是泠塵,是江湖第一殺手,是分分鐘能取他們性命的泠塵。
殿下的武功固然高,可對面是泠塵,就算殿下拼盡全力也未必有勝算。
更何況殿下現在這副樣子,眼眶泛紅,手指發抖,整個人的氣勢都軟了。
這哪是要打架的樣子,這分明是怕傷著對面那位祖宗。
「殿下!」陸承戈有些焦急。
「收回去!」衛君臨厲聲重複。
他抬手按在陸承戈的槍柄上,將長槍一點點壓了下去,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泠塵:「他被閣主控制了,他也不想的。」
這下季知澎也急了。
他一把扯住衛君臨的袖子:「殿下!你清醒一點!不管他被沒被控制,他都是刺客,是內奸!他就是來殺你的!」
「我知道……」
衛君臨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泠塵身上,鳳眼裡全是破碎的血絲和拼命壓抑的某種東西。
「我早就知曉他的身份了。」
整個山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泠塵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心裡某個地方似乎在微微鬆動,可又有一股力量隨即又壓了下來,將那剛剛冒頭的裂縫重新堵得嚴嚴實實。
他穩住心神,重新抬起眼,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既如此,那就把地圖給我。」
「地圖是殘缺的,你現在拿了,沒辦法回去復命。」
衛君臨從衣襟內側取出那張羊皮紙,展開給他看。
「泠塵,跟我回臨川。我什麼都給你。」
泠塵嗤笑一聲:「你騙誰呢?」
「我不會騙你。」衛君臨的聲音抖了一下,又被他拼命壓住。
他此刻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有多紅,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發顫。
他的妻子被操控了,他知道。
可沒人能面對愛人要殺自己時能保持冷靜。
他好痛,痛的呼吸都覺得煎熬,痛的心都要碎了。
任憑他衛君臨曾經在朝堂上多麼巧舌如簧、三言兩語就能駁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此刻卻什麼漂亮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有蒼白無力地重複。
「你信我,我不會騙你的……我愛你啊。」
泠塵的胸腔里一陣翻湧,一陣劇痛從心臟正中央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外沖,沖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他手捂上胸口,眼底閃過一絲極短暫的茫然。
「塵哥,接劍!」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遠處山崖上傳來。
長劍從空中划過一道銀狐般的弧光,直直地朝泠塵飛去。
泠塵抬手,劍柄穩穩地落在手心。
他收劍回神,方才那陣劇痛轉瞬即逝,眼底的茫然被重新湧上來的寒霜覆蓋得乾乾淨淨。
「衛君臨,打一架吧,今天該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