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燕這天清晨回到小區,正準備進小區時,被保安大叔叫住,說有她的信。
秦小燕歪了歪脖子,看著保安大叔手裡的信封,眼神迷茫了一瞬。
她沒有需要寫信聯繫的朋友,錢娜娜找她每次都只是留言,不會寫信這麼麻煩和正式。
客戶找她更不會找到這邊來。
想到什麼,手指用力攥緊,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揚起嘴角:「謝謝阿叔。」
「不用謝,快拿走吧,在這裡放了兩天了,一直沒碰到你。」保安大叔笑著揮揮手。
秦小燕看著信封,深呼吸了一口氣,接過來快步離開。
一路上她都沒有看一眼信的封面信息,臉色緊繃著,唇角抿緊成一條線。
回到家,把信扔到桌面上,進去拿衣服洗澡洗頭。
洗漱好,坐在地毯上,眼神空洞的盯著信封,看著信封上的郵戳,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就這樣看著,沒有勇氣去拆開它看一看裡面的內容。
她早就想到這一天了,錢娜娜過年回來說她奶奶在打聽她的消息時,她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只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她並沒做好準備,去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
無法面對接下來可能會見到的任何人。
她理智的想,應該不是錢娜娜泄露她的地址的,如果是她泄露的,怎麼也會告訴她一聲。
那就是她家男人了。
田大軍知道她住這邊,他和錢娜娜來過這裡找她,只是不知道她家的具體門牌號,只知道她住在這個小區。
她抱著雙膝,臉埋進膝蓋間,整個人蜷縮起來,看起來是那麼無助無力又孤獨。
坐著坐著,她就在地毯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下午,她迷迷糊糊的醒來,下意識的避開桌面上那封信,照常做自己的事情。
該幹嘛幹嘛,眼神都沒觸及到那封信。
這種特意遺忘的行為,自欺欺人的心理,可笑又可悲。
秦小燕不認為自己是怕了那些人,但她確實是怕麻煩的一個人。
如果可以,她就想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
她不恨她們,但也不想見她們,不想為她們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應對她們。
如果可以,她想永遠遠離她們。
她換了一身衣服,出了門,坐上公交車,來到錢娜娜擺攤的位置。
她在遠處看著忙碌的錢娜娜,沒有走近。
看著錢娜娜忙忙碌碌,熱情洋溢的招呼著客人,臉上是燦爛的笑容,平凡而幸福的日子,好像是大多數人的縮影。
只是這樣的縮影里,沒有她,她也不適合過這樣幸福的生活。
她會有負罪感。
她不配擁有這種幸福。
秦小燕看著,看著,突然就不想上前了,她怕她走上前去,會打破錢娜娜此時的幸福狀態。
不管錢娜娜知不知道田大軍泄露她地址的事情,她現在問都沒有意義了。
事已至此,何必再糾結,惹他們吵一架,然後呢?能解決問題嗎?不能,又何必問呢?
秦小燕站在不遠處,看了很久,最終沒有上前去,沒有質問,沒有指責,只是靜靜的轉身離開。
她希望錢娜娜是幸福的,只因為幼年時接收到的那一點點善意。
錢娜娜的難過不應該和她有關。
錢娜娜的喜怒哀樂都不應該和她有關。
秦小燕在心裡說了聲再見。
這句『再見』,是道別,也是告別。
秦小燕直接到紅蝶舞,在化妝間靜靜的坐著。
她在想那封信的內容,可能是什麼。
想了很久,答案無非就是要錢。
要麼就是讓她回去,騙她回去,找個人把她嫁了。
她不想給她錢,也不想回去嫁人,更不想困在那個山坳里。
雖然她現在也過得不體面,但至少她不用餓肚子,不用為三餐發愁。
冬天不怕冷著,夏天不怕熱著,她有保暖的衣服,也有吃飽飯的能力。
但奶奶既然已經知道她的地址了,相信不用多久,她不親自過來找她,也會讓秦秀梅過來找她了。
她的清靜的好日子,好像要到頭了。
她想了很久,雖然很不舍,但最後還是決定搬家。
在夜總會附近租一套房子,雖然貴,但住著也很舒服,方便。
她現在這套房子,可以先放著,如果有看上的房子,把現在這套賣了,換一套。
想通了,她就不再糾結,決定明天就行動起來找房子。
今天先好好上班,好好掙錢,多存點錢,換一套更好的房子。
她精心挑了一套衣服去換了出來,化了一個精緻的妝容。
組長進來,看著她,嘖嘖稱奇,不像坐檯小姐,也不像賣酒妹,倒像名媛小姐。
看來花錢培訓還是有效果的,這幾年簡直脫胎換骨了一樣。
「麗姐找你,你先去麗姐的辦公室吧。」
秦小燕點點頭,向麗姐的辦公室走去。
敲門進去,麗姐讓她坐。
秦小燕就規規矩矩的坐下,腰背挺直,整個人優雅又端莊大氣,安安靜靜的等著麗姐開口。
麗姐看著她,幾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更何況是一個孩子。
秦小燕真的是從一個天真的少女跟著她,快速長成了現在這樣沉穩大人的模樣。
麗姐心裡感嘆,時間過得真快啊。
「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需要經過你的意願。」
「麗姐直接說就是。」秦小燕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也不好奇。
麗姐心裡嘆了口,還是有了隔閡:「你還在怨我嗎?」
那些不公平的待遇,幾近苛刻的懲罰。
「沒有,我現在的好生活都是麗姐給的,我怎麼會怨你。」秦小燕淡淡的笑了笑。
她怨過嗎?
剛開始的時候,怨過吧,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被騙進來,簽了賣身契,出賣自己的身體。
還有那些相對殘忍的懲罰。
她確實怨過。
但隨著她存摺里的錢越來越多,還擁有了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房子,漂亮舒適的房子,她不怨了,她甚至是感謝麗姐的。
如果不是麗姐主動找她,帶她進這一行,她可能還在找工作,或者又回到街頭撿垃圾,過著心驚膽戰,朝不保夕,流浪的日子。
她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出賣自己的肉體,好像也沒那麼難受。
比起窮,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實你怨我也沒關係,我不在意,這裡的這麼多姐妹,有一些是自己找上門來的,有一些也是我忽悠過來的,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我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你怨我,我也不怕。」麗姐拿出香菸,遞給她一支。
秦小燕接過,拿起打火機,先幫麗姐點著,再自己點了一根。
濃郁的香菸味,讓她著迷:「即使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有過埋怨,但那也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小姑娘了,知道什麼好壞。」
雖然有時候意見不同,但麗姐是領導,她服從領導的安排,是應該的。
「怨我也好,不怨也罷,我接受所有的結果。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你願意離開鵬城嗎?」麗姐靠在辦公椅上,悠哉的吞吐著煙圈,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閒話家常。
「什麼意思?」秦小燕自從知道自己簽了十年的賣身契以後,她就沒想過要離開。
因為她賠不起違約金,也不想被某一個人包養。
那些有家有室的男人,想包養她,當金絲雀,她不願意。
因為不想某天被原配脫光拉到街頭去遊街示眾。
「老闆在羊城看中了一間夜總會,已經接手過來,準備改成紅蝶舞分部會所,你來紅蝶舞也有這麼長時間了,人也聰明,我和他的意思,是想讓你過去。」麗姐看著她解釋道。
羊城?秦小燕知道,離鵬城不遠,但她沒去過。
「如果不願意長待在那邊,等那邊穩定下來,再申請回來這邊。但那邊剛起步,機會也多,可能哪天老闆心情好,你又有能力,老闆就讓你當個組長,或者當個經理了。」麗姐循循善誘。
秦小燕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坑,但離開鵬城,對現在的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什麼時候過去?還有工資,合同各方面的問題,我需要提前了解。」秦小燕自從被騙簽了十年賣身契之後,她對這些東西都格外注意。
「放心,合同不變,工資待遇一樣,只是換一個地方工作而已,如果你想往上爬,就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麗姐又拿出一根香菸咬在唇邊,煙盒向秦小燕遞了遞。
秦小燕接過拿了一支香菸出來,隨手拿起火柴點燃,輕輕吐出一圈煙霧。
「行,什麼時候過去?」她考慮不了太多,只是換一個地方,其他的都不變,她也沒什麼能失去的。
「下個月,現在還在裝修,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開車送你。」兩人又敲定了一些事情,秦小燕才出來。
秦小燕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離開,向包廂走去。
……
這幾天,秦小燕一直在為離開做準備,家裡的東西提前整理收拾。
住了這麼久的家,她還是很捨不得的,因為這是第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房子,買的時候精挑細選,對比了很多樓盤才定下的。
裝修也花費了一番心血,還是家具家電等東西,都是她一點點把這個家填滿的。
她真的捨不得把它租出去或者賣掉。
先這樣放著吧,可能等哪天她又回來了。
她沒有去和任何人告別,也沒和任何人說她要離開的事。
自己墨墨的準備著。
麗姐說那邊有宿舍,可以給她一間單人宿舍先住著,後面可以慢慢找房子。
她想,住宿舍也挺好,省了房租,上班還方便。
就暫時沒有去羊城找房子的想法,等在那邊穩定下來之後再說吧。
「燕子,你還有幾天就要離開了,要不我叫大家一起聚一下?吃個飯。」組長提議道。
秦小燕搖了搖頭,語氣淡淡:「不用了,我跟她們沒什麼好告別的,也不想和她們一起吃飯。」
怕消化不良。
組長被噎了一下,還是想找理由聚一聚:「大家好歹共事了這麼久,都認識好幾年了,也沒坐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飯,增進感情,不如趁這個機會,冰釋前嫌,大家敞開心扉聊一聊?」
「組長,我和她們沒有什麼前嫌,也沒有什麼感情,大家只是同事,每天都在同一個空間裡化妝,大家已經很難受了,下班時間就不要再見了吧?沒有什麼好聊的。」秦小燕不想和大家有太多牽扯,只是普通同事關係而已。
實在沒必要聯絡感情。
說服不了秦小燕,組長只能放棄。
她的想法其實也很簡單,只是覺得以後可能都沒機會再見了,不如大家聚在一起,解開一些誤會。
但在秦小燕看來她們之間並沒有誤會,大家合不來而已,不是什麼大事,何必一定要把大家拉在一起,演皆大歡喜的戲碼。
「行吧,你不願意就算了,只是你以後去羊城,孤零零的,也不認識人,怕你不習慣。」組長也不是很想她走,秦小燕走了,她的提成就少很多。
想想還真的捨不得呢。
秦小燕不覺得有什麼不習慣的,她什麼環境沒待過?什麼人沒見過?
不是她沒能力交朋友,只是懶得交朋友而已。
和人相處,太累了,她不喜歡。
好吧,她的人緣確實不怎麼樣。
她平時太冷漠了,太摳搜了,不會討好人,不會花錢送禮物去維繫人際關係,只會收禮物,收男人的禮物充實自己的錢包。
除了掙錢,其他事情一律不關心,所以顯得她人緣特別差。
不過沒關係,她也不需要沒有意義的朋友。
現在對她來說,朋友確實是一種累贅,就像因為一時心軟,和錢娜娜走得近,招惹來的麻煩一樣。
希望秦家人不要太快找上門,等她走了再來吧,她實在不想和她們對上,他們太難纏了。
這麼遠,奶奶應該不會親自跑過來,但秦秀梅和孫亮在鵬城啊,如果他們找過來,很方便的。
秦秀梅的潑辣,難纏得很,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應付得了。
這麼想著,她就想儘快去羊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