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莫奈像沒聽到，胳膊機械地往褲子上戳著，戳了上百下，手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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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褲子千瘡百孔，不像樣子。
直到門被傭人用備用鑰匙打開了。
彼叔衝進來，身後跟著赫連燼——他已經穿上了溫知意做的那套西裝，深灰色襯得他肩寬腿長，冷峻得像一尊石膏像。
他的視線越過安莫奈，直直落在地上那條滿是破洞的褲子上。
彼叔也看見了，倒抽一口涼氣：「我的姑奶奶，你何必跟一條褲子過不去……」
「本來就是一堆廉價的爛布……像某些人廉價的真心一樣，戳爛也不可惜！」安莫奈扔下美工刀，彎腰把爛褲子撿起來，當著他們的面，丟進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金屬桶壁「咣當」一聲悶響，像一記喪鐘。
她背對著他們站著，肩膀在微微發抖：「好了。現在你身上什麼都不剩了。乾乾淨淨的，去當你的新郎吧。」
赫連燼盯著她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輪，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上涌，又被他一寸一寸壓回去。
他的手指在西裝褲縫邊上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上前一步把她從垃圾桶旁邊拽回自己懷裡，把她按在胸口說「別鬧了」。
「安小姐，你氣性還是這麼大，真是被少爺慣壞了！」
安小姐平時嬌嬌弱弱的，發起脾氣來沒人能鎮得住！
「沒關係，反正這個別墅很快就要換新的女主人了，她脾氣好，你們所有人都開心——讓開，擋我的路了！」安莫奈一把推開彼叔，走了出去。
「少爺，你看看這……」彼叔嘆了口氣，彎腰把垃圾桶里那條爛褲子拿出來，他知道少爺有多寶貝這條褲子，這安小姐簡直是往少爺的心窩子上捅啊，「這都爛成啥了，抹布都沒這麼爛的，就算是修補——裁縫都無處下手啊？」
幾十上百個洞？這條褲子就沒一個好地方，稍微使點勁都要破成一塊塊的了。
安莫奈進了書房，關門的聲音很輕，像什麼碎了之後，連響聲都捨不得給人聽見。
隔著門，隱約能聽見她蹲在房裡，很小聲很小聲地哭了出來。
那聲音又細又碎，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獨自在洞裡嗚咽，不敢叫太大聲，怕引來獵人。
赫連燼隔著門站在外面，表情繃著，她哭的每一個顫音都像在他肋骨上剮過。
他想伸手去推那扇門，指節抵在冰涼的木面上，卻久久沒有用力。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渾身的氣力全耗在克制自己不要彎下腰去。
彼叔搖了搖頭，在心裡說：安小姐，你是知道怎麼要少爺命的。
……
安莫奈咬著唇哭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麼。
她擦著眼睛走到玻璃展示櫃前。
裡面沒有珠寶，全是破爛。
一隻蝴蝶結髮夾，她小時候戴的，後來丟了。怎麼在他這兒？
一塊彩色的鵝卵石，他第一次帶她去看海，她撿了最好看的一塊塞給他，說大海送他的。
一張發黃的創可貼，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莫奈」兩字——他手受傷，她哭著給他纏上去的。
一片壓幹了的四葉草，她找到的，說要把全世界的幸運都給他。
一幅蠟筆畫，她畫的，火柴人牽火柴人，大的短頭髮，小的扎辮子，她說這是我和燼哥哥。
一張寶麗來照片，他們第一次一起拍的，她踮著腳比剪刀手，他低頭看她。
一小截紅繩，她給他編的平安繩，說戴在手上有好運氣。她編完手指都勒紅了。
一條染著血的小內內，她第一次來初潮，他說奈奈長大了，這是紀念……
……
好多好多，全被精心裝在不同的展示架上，或裱框、或用玻璃瓶裝著。
她的目光落在最頂上那罐糖——
她某次心血來潮，學著電視節目做的，硬得像石頭，牙都能崩壞那種。
赫連燼如獲至寶，說這硬度正適合收藏。
安莫奈踮起腳，把那糖罐子捧下來。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打開，赫連燼一眼看到她的動作，臉色沉得厲害：「安莫奈！」
她正高高揚著手，把罐子砸向地面。
玻璃罐被砸得四分五裂，混著彩色的糖球滾向四面。
赫連燼衝過來，罐子已經碎了。
安莫奈站在一地碎碴里，抬起眼看他，眼睛裡還是那種倔倔的表情：「以後有溫小姐給你做甜點了，這些東西不配放在這！改天你都換上溫小姐的東西吧！」
她說著，又要去抓柜子里另一罐她親手疊的幸運星，手腕被鐵鉗似地扼住了。
「你瘋夠了沒有？」赫連燼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用勁掙扎，卻抽不回自己的手，情急之下抬起另只手——
啪，很響的一個耳光。
「放手，赫連燼！你抓痛我了！」她掙扎激烈。
他鬆了手。
才鬆開手，安莫奈就把那罐幸運星也從架子上推了下來。
又是砰的一聲響，玻璃罐子炸開，無數色彩的幸運星滾得到處是的。
眼見著安莫奈還要去摧毀更多小物件……
赫連燼按住她的肩膀，長手一伸將櫃門關上。
「你放開我，讓我砸——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我有資格砸，放開我——」
「滾。」他下頜線繃得死緊，從齒縫裡吐出這個字。
安莫奈不掙扎了，身體定住了。
她像被迎面一盆冰水澆透，手腳僵著，胸口被一隻大手攥著擰。
赫連燼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玻璃。
指腹捻進那一攤碎玻璃與糖塊之間，尖棱割進皮肉，血珠立刻滲出來，一滴滴落進彩糖里，像在雪地里暈開的硃砂。
「別撿。」
他沒停，一片一片攏過來。
「赫連燼——「
他的手被劃開一道又一道口子，血湧出來
他看著掌心裡混著碎渣的糖，五指合攏，把碎玻璃攥進最深處。
血一下子涌得更多，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之間。
安莫奈嘴唇發顫：「你鬆開手，你在流血——」
他沒松，抬眼看著她，掌心攥著那片玻璃，血從指縫往外涌。
「安莫奈。」他攥緊的手舉到她面前，血滴滴答答落在她腳邊，「你砸的是我的心，你拿玻璃片子往我心口插。」
安莫奈扁著嘴，眼眶通紅。
「從小到大，你做什麼我都由著你。你砸，我撿。你摔，我修。你把玻璃片一次次插進我心裡，我也沒躲。你插多深我都接著。」
他慢慢鬆開手。
那片玻璃嵌在掌心最深處，血糊了一掌。
他拔出來丟在地上——
「立刻滾出去，」他聲音不高，卻沉得能壓垮人，「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姓赫連，你沒資格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