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凳子上，愣了好一會兒，老徐頭的話像塊石頭砸在心裡，沉得發慌。
雖然這些年跟著他，看他洗牌的手法、聽他偶爾念叨的「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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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隱約猜到他不是普通的賭徒，可當他那番話里藏著的「老千」身份直接說出來！
尤其是提到南方那些沒頭沒尾的事，我還是忍不住驚訝到了！
原來他不光是在胡同里的小賭場混日子，背後還有這麼多我不知道的過往，可我從來都沒有問過他以前的事。
「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出去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誰給你傳茶倒水？」我追著問，聲音有點發緊！
「就算要走，總得說聲去哪兒吧？萬一……萬一我想找你呢？」
老徐頭卻笑了，眼中還有著一絲欣慰，帶著點說不清的滄桑：
「小芳啊，有些事，是我年輕時欠下的債，總得自己去還。你還小，等過幾年就懂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蒼老的手上全是骨頭，硌得我胳膊生疼，「你就踏踏實實去麻將館上班，學著攢點錢，別學我年輕時那樣混。
說不定哪天我辦完事兒，就拎著包回來了。」
我還想再問，他卻擺了擺手，轉身就往外走。
破舊的木門被他推開，秋風「呼」地灌進來，卷著幾片枯葉打在地上。
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就像往常一樣。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煤爐里火苗「噼啪」的輕響。
我坐在凳子上，盯著桌上那碗沒喝完的白菜湯，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
我從來沒想過老徐頭會走。這個總愛喊我「小芳」、打牌時眼神發亮！
冬天會把烤紅薯揣在懷裡帶給我的老頭，就這麼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我這才慢吞吞地起身，摸黑往炕邊挪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老徐頭就背著他那個磨得發亮的破帆布包站在了門口。
我也起來穿好了衣服，看著他彎腰繫鞋帶，想說點挽留的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他系好鞋帶，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從懷裡摸出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塞進我手裡：
「這錢你拿著，先去麻將館報到，剩下的省著花。」
錢上還帶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和汗味。我攥著錢，指尖都泛白了，終於憋出一句：「真……真的走了？」
老徐頭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黃牙，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好活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穩，頭也沒有回。我追到大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拐過胡同口那棵老槐樹，就再也看不見了。
手裡的錢像是有千斤重，我望著空蕩蕩的胡同口，鼻子一酸，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那種感覺我至今都忘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回屋的，只記得炕還是涼的，就那麼直挺挺地躺上去，睜著眼睛看房梁。
就這麼躺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二胖的大嗓門：「趙德芳！你死屋裡了？喊你半天沒動靜！」
他喊了好幾聲，見沒人應，「吱呀」一聲推開虛掩的院門，就衝進了屋裡。
「我去，你咋了？」二胖見我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嚇得聲音都變了，伸手就往我額頭上摸！
「沒發燒啊……你別嚇我，是不是跟人打架被揍了？」
我眨了眨眼，沒說話。
他這才看見我睜著眼睛，胸口還在起伏，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著胸口：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出啥事了。咋不說話？跟丟了魂似的。」
昏黃的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胖臉上，映出滿是擔憂的神情。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鼻子又開始發酸，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悶悶的抽氣聲。
二胖見我眼角掛著淚，眉毛擰成了疙瘩：「小芳！你到底咋了？倒是說話啊！」
我抬手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老徐頭……走了。」
二胖眼睛一下瞪圓了，嗓門陡然拔高：「啥？老徐頭走了？
我昨天還瞅見他蹲牆根曬太陽呢，咋今天就沒了？人呢？你給放哪兒了？」
我被他這跳脫的話問得一愣，緩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解釋：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走了，離開這兒了，不是沒了。」
二胖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脯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出啥大事了。
走就走唄，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你這哭喪著臉幹啥？」
他瞅了瞅我，又說，「吃飯了沒？我媽今天包了白菜豬肉餡餃子，特意讓我喊你過去吃，去不去？」
我搖了搖頭：「不餓，你回去吧，我想自己躺會兒。」
二胖卻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伸手一把將我從炕上拽了起來：「別躺著了！
跟我走！我媽說了，你爺爺不在家，往後就來我家吃，省得你自己糊弄肚子。」
我一天沒吃沒喝，身子虛得很，被他一拽就踉蹌著站了起來。
二胖也不管我願不願意，連拖帶拽地把我拉到了他家。
剛進院，一股濃郁的餃子香味就飄了過來，勾得我肚子「咕嚕嚕」直叫。
二胖媽正往桌上端餃子，見我來了，笑著往我手裡塞了雙筷子：「快坐快坐，剛出鍋的，熱乎著呢。」
我以前常來二胖家蹭飯，也沒那麼多講究，況且實在餓壞了，拿起筷子就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裡。
白菜的清爽混著豬肉的香，燙得舌頭直打轉，卻吃得格外香。
一頓飯下來，我竟吃了整整三十個餃子，連二胖都看呆了，沖我豎起大拇指：
「行啊，小芳，這胃口可以啊！是不是我媽包的太香了？」
我點點頭，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個餃子，含糊道：「嬸子包的一直都香。」
二胖媽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喜歡吃就常來，鍋里還有呢。
小芳啊，你爺爺不在家，一個人住著別委屈自己，缺啥少啥就跟嬸子說。」
聽著這話，我心裡暖烘烘的，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晚上，二胖抱著他的花被子，直接在我家炕上鋪開了：「以後我就住這了，省得你一個人害怕。」
躺在炕上，二胖戳了戳我的胳膊：「老徐頭沒說去哪兒？也沒說啥時候回來？」
「嗯，」我望著房梁，「就說有事兒，辦完就回來。」
二胖咂咂嘴：「這老徐頭，還整得挺神秘。那你接下來咋辦？總不能天天在家躺著吧。」
「他給我找了個活，」我頓了頓，「在一家麻將館伺候局，一個月三百塊。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二胖「噗嗤」一聲笑了：「你？去麻將館上班？人家能用你這麼個半大孩子嗎？別是老徐頭忽悠你呢。」
「去了才知道。」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先試試吧。」
黑暗中，二胖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我卻睜著眼睛，心裡琢磨著明天要去的麻將館！
琢磨著老徐頭的去向，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