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到半路,忽然腳步一頓,似有感應地回頭望去。
穿過人群和車馬,
他的目光,正好和那輛烏木色馬車上,掀開的半道車簾對上。
車簾後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眉眼如畫,氣質沉靜,不像是商隊裡該有的人。
女子也沒躲,微微一怔之後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林晨也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不是錯覺。
剛才那一瞬間的窺視感,確實是這輛馬車。
細細回想起來,這馬車確實不一般,通體烏黑,
車架比旁邊那些拉貨的馬車窄一些,但用料和做工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青林縣的路面上,他還沒見過這種形制的馬車。
車旁幾個護衛,看著是二品武者的底子,說不定還有藏在暗處的。
一個商隊裡出現這樣的馬車,主人還這般年輕,
八成是郡城那邊來的,甚至可能是榮昌號的管事。
林晨在心裡猜測著,旋即搖了搖頭。
沒聽說,哪家商號的管事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而且剛才那少女的妝容和氣質,也不太像尋常商號能養出來的。
希望一切順利吧。
他收回思緒,大踏步朝著柳條巷走去。
早市還沒徹底散場,正街上還有幾處早點攤子沒撤。
蒸籠里冒出白氣,混著面香和柴火味,在晨風裡慢慢散開。
也不知道這種平靜,會持續多久,林晨感慨一句。
穿過人群,拐過正街,踏進柳條巷,
直到院門在身後合上,才微微鬆了口氣。
看著空蕩蕩的院子,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家三口,現在只剩他一個了。
不是他心狠,非要把爹娘送走。
是有些苗頭,已經明顯到不能再裝作沒看見。
他不了解這個世界的軍隊,是什麼運作規矩,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夜晚的黑霧裡,所有活物都得依靠城池和村鎮的庇護。
所以縣城對朝廷來說,是不可或缺的節點。
也正因如此,一旦有風吹草動,縣城必然物價飛漲,人心惶惶。
等到那時候再想走,就晚了。
與其拖到亂起來,不如早早把爹娘送到郡城。
郡城城牆更高,守備更嚴,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林晨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掃過那棵棗樹、那張石桌、牆角一排石鎖。
東西都還在,人走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等處理完手上的事,他也該動身了。
正想著,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牆頭飄下來:
「你沒走啊,不是說去郡城嗎?」
林晨抬頭。
果然,是趙無咎又坐在牆頭上了。
還是那副邋裡邋遢的樣子,一條腿垂在牆邊晃來晃去,
手裡捏著根不知從哪折來的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剔著牙。
看這架勢,聽牆角已經聽出習慣了,連裝都懶得裝。
林晨笑道:「趙叔,我記得好像從沒跟你說過,我們要去郡城吧。」
趙無咎一愣,乾咳了兩聲。
饒是他臉皮厚,此刻也有點掛不住。
以他的耳力,隔壁院子說點什麼都跟在耳朵邊上講似的,
林晨一家要去郡城的事,早在林晨跟他爹娘商量的時候,他就聽得一清二楚了。
他摸了摸鼻尖,嘴硬道:
「還不是你們說話太大聲,我想不聽到都難。對了,你小子咋不去呢?」
林晨默然。
行,這是徹底不裝了。
他看了看趙無咎那副「我是高手我攤牌了」的坦然模樣,道:
「還有事要處理,處理完再走。趙叔之前不是說也要搬走嗎,怎麼不搬了?」
趙叔這個稱呼也是趙無咎自己讓他喊的,說都是鄰居,叫太生分顯得生疏。
林晨也看出來了,這人雖然來歷不明,
但脾氣確實隨和,有時候蹲在牆頭上跟他搭話,
語氣跟普通鄰居閒聊沒什麼兩樣,要不是自己清楚他們的底細,
光看趙無咎這幅吹牛打屁的做派,
真就跟巷子裡那些個蹲牆根,曬太陽的街坊沒什麼兩樣。
趙無咎往嘴裡丟了粒花生米,嚼得咔咔響:
「搬什麼搬,這地方住得好好的,我可捨不得走。」
林晨聞言笑了笑。
說搬的是他,不搬的也是他。
這兩日,林晨除了每天去縣衙附近,溜達一圈探探風聲,
剩下的大半時間,都耗在了和趙無咎、趙青蘿的對練上。
三人之間像是慢慢養出了一種默契,林晨不問他們的來路,
他們也把實力壓到二品左右跟他對打。
打完之後各回各家,第二天接著來,誰也不提多餘的話。
林晨樂得如此,能有這種級別的高手給自己餵招,求都求不來。
「今天打不打?」趙無咎把花生殼往牆頭一丟,拍拍手跳了下來。
林晨點頭,眼神里的戰意已經燒起來了:「打。」
片刻之後,林晨又是鼻青臉腫。
趙無咎站在院子當中,甩了甩手腕,神色輕鬆得像剛做完一套熱身操。
林晨卻一點不沮喪,反而是眼神越來越亮。
他自己清楚,在趙無咎手上堅持的時間更長了。
趙無咎的拳路和趙青蘿不一樣,趙青蘿走的是巧和快,
趙無咎走的是勢大力沉那一掛,
跟他蠻牛拳的路子倒是相近,但又比他更老辣。
以力拼力,最見功底。
從一開始只能撐半炷香,到現在能跟滿一炷香還勉強跟上節奏,
每一天的進步都肉眼可見。
「你小子悟性是真不錯。」
趙無咎收了架勢,伸手把滾到牆角的石鎖撥回原位,
「就是根骨差些,到了四品夠你慢慢磨的。」
林晨心頭一動,自己的跟骨自己清楚。
四品?
他對趙無咎的實力早有猜測,但聽這語氣,
四品在他嘴裡還是「慢慢磨」的程度,說得跟磨豆子一樣輕巧。
林晨暗暗點頭,看來趙無咎的實力比他估的還要高上不少。
「看看你,小小年紀,一身心事。這樣對練拳可不利啊。」
趙無咎背起手,老氣橫秋地拿眼角睨他。
林晨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確實想得多。
可沒辦法,小人物的日子就是這樣,如履薄冰。
一步踏錯,全家跟著遭殃。
對於趙無咎和趙青蘿,每天雷打不動地過來陪他對練,
他心裡也隱約有過猜測.....是不是看上了他的天賦,動了收徒的心思。
他隱隱有些期待,有時又覺得人家大概只是閒得無聊,順手點撥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