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絲毫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有多微妙，
依舊熱絡地跟林大山和柳氏說著自家孫女的事，
從小時候在私塾里背詩背得好，說到前些天還在家裡幫他盤過一回帳。
老掌柜越說越起勁，眼睛在林晨和孫女之間轉來轉去，越看越覺得般配。
知根知底，年紀相仿，自家孫女模樣也不差，
這要能湊成一對，他這把老骨頭到了郡城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至於高嫁，他就不奢望了，郡城那等門第不是他們這種人家攀得上的。
「林晨，你跟清沅多聊聊。」
老掌柜朝林晨擠了擠眼，又轉頭看向自己孫女，
「你平日不是最好奇武者了嗎，怎麼今個不說話了。」
清沅臉上浮起一抹羞紅。
倒不是對林晨有什麼想法，實在是爺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個，
讓她有些難為情。
她偷偷又看了林晨一眼，灰撲撲的衣裳，
肩上還沾著草繩壓出來的印子，身後那對中年夫婦，
更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鄉下人家。
雖然林晨的模樣還算清秀，但離她想像中武者該有的樣子，差了不止一截。
她想像中的武者，應當是鮮衣怒馬，腰挎長刀，
再不濟也得像縣城裡那些武館教頭似的，走路帶風，聲如洪鐘。
所以即便老掌柜，幾次三番地把話頭往林晨身上遞，
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應著，點個頭，嗯一聲，並不接話。
林晨倒是不在意。
他這輩子加上輩子，見識過的人不少，
一個十六歲小姑娘的心思，他不用老槐養身法都猜得出來。
沒看上就沒看上，正好省了麻煩。
他下意識地把清沅和李映雪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個是妝後小美，另一個是天生麗質，不施粉黛便已驚艷。
就是李映雪性子太冷，站那兒像劍出鞘。
念頭還沒轉完，趙青蘿的臉又不請自來地浮了上來。
暴力的確是暴力，但不得不承認，那張臉也是天生麗質那一掛的。
兩相一對比，清沅的妝後小美就顯得很一般了。
林晨在心裡嘆了口氣，暗暗感慨，這才多久啊，口味已經被養刁了。
林晨搖搖頭，把這些有的沒的從腦子裡甩出去。
難不成真是年紀到了，火力旺，一提到女人就收不住念頭。
他輕輕呼了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老掌柜，這榮昌號的商隊，晚上安全嗎？」
聽林晨問起這個，老掌柜表情也嚴肅了幾分，沉吟了一下才道：
「應該沒大問題。這商號在縣城和郡城之間跑了這麼些年，沒出過什麼岔子。」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聽說榮昌號手裡掌握了不少沿途的信息，所以晚上才安全。」
林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聽他這麼一說，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若不是榮昌號有成功往返的經驗，他只怕真得拉下臉去找萬寶樓了。
但萬寶樓的路子他不是不想用，是用不起。
王衡那種人，每幫你一次，價碼都在暗處標好了。
能靠普通人的規則解決的事，就別欠那種人的情。
至於榮昌號掌握的信息是什麼，只怕只有商號自己的核心人物才知道。
黑霧事件對普通人來說是災難，可對有的人來說，卻是能轉換成生產力的工具。
野外的夜晚不安全，尤其是黑霧降臨之後，
所以每一次出遠門，對商隊來說都是極慎重的事。
能在這條線上跑出固定班期，還能保證不出岔子的，
手上絕對攥著別人沒有的東西。
而榮昌號顯然就是靠這個賺錢！
果然，知識就是金錢。
林晨腦子裡浮起前世這句話，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成，那爹娘，我就先回去了。」
林晨把最後一件行李在林大山腳邊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大山和柳氏點了點頭。
兩人都穿著最尋常的粗布衣裳，灰撲撲的顏色，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這也是林晨特意交代的，出門在外，不顯山不露水，就是最大的安全。
柳氏眼圈有些紅，但嘴上沒說什麼挽留的話，
只把一包用手帕裹著的乾糧往林晨手裡塞，生怕他一個人在家餓著。
老掌柜卻是一愣：「林晨，你不跟我們一起去郡城？」
他轉頭看向林大山，卻見林大山一臉淡然，顯然早就知道這事，
只有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林晨點點頭，語氣平常：
「老掌柜，縣城還有些事沒處理好。等我忙完這陣子，
差不多也要過去了。」
老掌柜恍然，只當是武館那邊還有事要交接。
真傳弟子要離館，怎麼也得跟館主稟報一聲，這他懂。
他面色緩和下來，連連點頭：
「這樣啊，也行。那你到了郡城，記得來豐源商行找我們會合啊。」
林晨應了一聲，又朝清沅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清沅也點了一下頭，不咸不淡，目光很快又飄到別處去了。
林晨轉身，逆著人流往城門方向走。
柳氏朝他揮了揮手，林大山喊了聲「好好吃飯！」
他擺了擺手，沒回頭。
.....
車隊中央的馬車裡，那名女子掀開車簾一角，
恰好看見林晨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又掃向車旁擠在人群里的林大山和柳氏，若有所思。
旁邊侍女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脫口而出：「又是他。」
這不就是剛才那個，一個人扛全家行李的莽漢嗎。
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輕慢：
「送爹媽千里迢迢去打工，自己倒好在縣城混吃等死。」
女子聞言，眉頭輕輕一蹙，轉頭瞪了她一眼：
「慎言。你再這樣，下次出門就不帶你了。」
侍女縮了縮脖子，吐了下舌頭，不敢再吭聲。
這倒不是她瞎說，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
小姐說這是亂世之兆，讓她不要多嘴。
她偏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女子放下車簾，身子往軟墊里靠了靠，低聲說了一句：
「希望這次一切平安吧。」
侍女立刻接話，帶著點討好的語氣：
「這是小姐第一次跑商，首次參與家族生意，絕對會順順利利的。」
女子點點頭，沒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