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點了點頭。
看來掌柜這個職位，在商行的體系里確實算一個不小的節點。
一個鋪子從開張到運轉，大事小事全靠掌柜張羅，
背後的東家，不可能有精力和時間去管每一間分號的瑣碎。
能跨縣經營七家鋪子的商行，靠的就是這些掌柜撐起來的骨架。
想來即便到了郡城總號，掌柜也算是高級的管事人才。
至於下面的副掌柜、帳房、夥計，人可就太多了，大概就顧不上了。
「我啊，」老掌柜頓了頓，眼神里忽然亮了一下，
跟剛才嘆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鋪子關了之後，我打算去郡城闖一闖。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林晨詫異地看著他。
按照他的預想，老掌柜這個年紀，鋪子關了正好順勢退下來，
含飴弄孫、混吃等死。
這麼大年紀還出去闖？
老掌柜似是看穿了他的詫異，嘿嘿一笑，捋了把花白的鬍鬚：
「人生七十古來稀，正是闖的年紀。更何況，我還沒那麼大呢。」
林晨也跟著笑了。
笑完之後他眼神一動，順著話頭接了上去：
「老掌柜，既然這樣，不如把我爹娘也帶上，如何？」
林大山在旁邊猛地轉過頭來，滿臉錯愕：
「這怎麼行，咱家才剛搬來。」
好不容易在縣城落了腳，凳子還沒坐熱，怎麼又要走。
林晨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林大山安靜，等會兒再解釋。
老掌柜倒是沒有立刻拒絕，只是有些遲疑：
「這個……東家那邊只答應安置我們這些掌柜，沒說能帶人...」
他不是不想幫，是規矩擺在那兒。
他自己都是靠東家安置，再帶人過去，名不正言不順。
林晨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老掌柜，我爹您用著也順手。與其到時候再找別人，
還不如把他帶上。帳目上的事您交給他，也不用再從頭教新人。」
老掌柜有些遲疑。
林晨說的這些他當然都知道，林大山在他手底下幹了八年，
帳目上的事從來不出岔子，用著確實順手。
可問題是，他自己到了郡城也不過是寄人籬下，
能在東家面前說上話的機會都不多，萬一到時候安置不了，
林大山跟著他過去，那不是把人往坑裡帶嗎。
林晨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不急不緩地補了一句：
「如果到時候真沒法安置，那便算了，郡城那麼大，也好找活計不是。
總不能比青林縣的活計還難找吧。」
這話一出，老掌柜愣了一下，然後鬆了眉頭。
也是，郡城不比縣城，各行各業都缺人手，
林大山在豐裕米行當了八年管事，
帳目進出、倉儲調配、人情往來，樣樣都拿得出手。
就算在東家那邊掛不上號，出了門往街上一站，也不怕找不到飯碗。
「那成。」老掌柜拍了板，轉頭看向林大山，
「大山，你想好了。若是想好了，咱們這幾日便啟程。
恰好最近有去郡城的商隊。」
「啊？這麼急。」
林大山還沒從「又要搬家」的衝擊里完全回過神。
老掌柜沉聲道：
「東家催得急。啟程的時間，可不是咱說了算的。」
林晨在旁邊點了點頭，替林大山應了下來：
「放心吧老掌柜，我們這邊儘快收拾。」
老掌柜嗯了一聲，林晨送他出院子。
院門外，老掌柜正了正衣襟，正要邁步，林晨叫住了他：
「老掌柜，多謝您了。我這事，您跑了不少腿吧。」
他眨眨眼，說的是報信的事。
思來想去，他在青林縣認識的人里，
能這麼快知道他被捕快帶走、又有門路把消息遞到陳山虎手上的，
只有老掌柜。
老掌柜在縣城人脈鋪得開，茶樓酒肆里都有能說上話的人。
老掌柜擺了擺手，臉上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就是跑跑腿，托人打聽了一下。
不過，去郡城這事，你們可要想好啊。」
他只以為林晨說的是，幫著打聽消息的卻一無所獲的事。
他又叮囑了一遍，這才轉身往巷口走。
林晨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心裡那最後一點不確定也落到了實處。
信就是老掌柜派人送的，沒錯。
....
隔壁院子。
趙無咎貼著院牆根蹲著，把隔壁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落，
嘴角抽了抽，低聲嘟囔：「這信不是我送的嗎。」
他隱隱感覺屬於自己的功勞，被一個素未謀面的老頭給冒領了，
可他手裡沒有證據。
他總不能翻過院牆去拍著林晨的肩膀，
說「小伙子你搞錯了，送信的人是我，
邋裡邋遢的中年漢子就是我本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衣襟上沾著早上喝豆漿滴的油漬，
袖口磨得發亮....好像確實夠邋遢的。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院子當中，正慢悠悠剝花生的少女，
換了個更值得聊的話題：
「你說，也是嘿，這小子是天生的掃把星吧。」
就單說今天這一天，早上捕快堵巷口，
上午兩隻啟元教的小老鼠摸到巷子口探頭探腦，
到了中午他家裡那位，又差點被關門的鋪子閃了腰。
這小子家是怎麼了，跟塊肥肉似的，誰見了都想咬一口。
趙青蘿把花生殼丟進旁邊的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淡淡的：
「我看啟元教最近好像有大動作。
沒想到這等小地方也變得如此不安生。」
原本想著先找個地方潛修一下，想不到這點小小的要求竟然也這麼麻煩。
趙無咎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嘿嘿笑了兩聲：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為什麼會對這小子另眼相看。
怪不得你能上凶榜呢.....這眼光，毒。」
斷橋邊那一戰，他可是從頭看到尾的。
林晨硬接沈擎一拳，手臂上那股通臂勁力分明已經鑽進去了，
可沒一會兒就跟沒事人似的活蹦亂跳。
那種程度的自愈能力，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的眼睛。
聽著趙無咎的話，趙青蘿沒有接腔。
她把最後一顆花生剝完，花生仁丟進碗裡，
花生殼扔進簸箕，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她當然看得出林晨的根底。
那種程度的自愈能力，不是一個二品武者該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