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去,是讓林大山和柳氏先過去。
只要爹娘不在青林縣,沈擎也好、改良者也好,就都沒有能拿捏他的籌碼。
吱呀,一聲。
門軸轉動。
他推開院門,看見林大山和柳氏都坐在棗樹下,
一個在搓麻繩,一個在納鞋底,手裡都有活,但兩個人的眼睛都時不時往門口瞟。
顯然是在等他。
柳氏看見他,蹭地站起來,圍裙上的麻線滾了一地:
「晨哥兒回來了。」
聲音裡帶著鬆了口氣之後,才敢露出來的慌。
林大山那張愁了一上午的臉也亮了一下。
他去找老掌柜打聽過,老掌柜說沒聽說縣衙有什麼戶籍核查的行動。
這句話差點讓他當場站不穩。
林晨笑了笑,點點頭,語氣輕鬆:「我能有什麼事。」
林大山鬆了口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老掌柜的話還在他耳邊轉,沒聽說縣衙有什麼戶籍核查的行動。
沒聽說過。
這四個字一上午都堵在他胸口,像塊石頭。
他不敢在柳氏面前提,今天早上那一出已經夠讓她擔驚受怕了,
巷子裡好幾戶人家扒著門縫往外瞅,
指指點點的聲音隔著一道院牆都能聽見。
氣氛正有些發悶,林大山剛要開口打破僵局,院門被人敲響了。
篤篤。
兩聲,不重,但很急。
林晨順勢走過去拉開院門。
老掌柜站在門口,額頭上全是汗,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看到開門的是林晨,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那口氣才從胸腔里呼出來:
「林晨?你沒事?」
林晨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從棗樹下站起來的林大山,
心裡便明白了大概。
應當是他爹察覺不對,去找過老掌柜,
老掌柜又去托人打聽,打聽不到就親自跑過來了。
他把院門大敞,側身讓開道:
「老掌柜快進來。讓您跑這一趟。」
林晨側身讓開門口,把老掌柜請進了院子。
林大山看到老掌柜進門,也連忙放下手裡的旱菸杆站了起來,
他乾咳了一聲,轉頭對柳氏說了一句:
「你去買些酒菜回來...老掌柜來了,咱們一家坐一坐。」
柳氏應了一聲,沒有多想,放下手裡的衣服,拿起小籃子就出了門。
院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了。
老掌柜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語氣里有些後怕:
「林晨,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官面上的。」
他朝天空指了指手指。
林晨搖搖頭,沒接這個話。
這些沒必要跟老掌柜說。
老掌柜現在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但那是因為沈擎的刀還沒架到他脖子上。
人心如草,風吹易動,他不能把別人的膽量賭在自己的事情上。
林大山在一旁看著兒子的表情,也沒追問,晨哥兒不想說的事,問也白問。
老掌柜嘆了口氣:「官面上的人是咱們這些人得罪不起的,唉……」
他這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在這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比誰都清楚這條線的深淺。
他頓了一下,看向林大山:
「大山,這次過來,除了林晨這事,還有件事。」
林大山神情一動,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
老掌柜也沒繞彎,繼續道:
「東家那邊傳來信,有意讓咱們關了店鋪。
不僅僅是咱們縣,其他縣也都差不多,所以你這副掌柜的事……」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林大山愣在當場,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
今天早上他剛換上那件最體面的長衫,
把副掌柜的腰牌擦得鋥亮,一家子在院子裡吃了一頓有肉包子、有油條的早飯,
結果上任第一天.....鋪子關了。
這叫什麼事。
倒不是他捨不得副掌柜這個位子。
好吧,確實有點捨不得。
但更多的是那股剛提起來的勁兒突然被人抽走了,整個人空落落的。
林晨在旁邊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老掌柜前幾日還意氣風發,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今天就把關門兩個字掛在嘴邊,
說明這消息是郡城那邊剛傳回來的,連老掌柜自己都沒有準備。
他想了想,老掌柜之前提過的鋪子情況,隸屬於豐源商行。
豐源商行就是老掌柜工作的那家商行。
也是做的是糧食生意,但和青牛鎮上的米鋪不同,
不是門面零售,是跨縣的大宗貿易,屬於上游的糧商。
能在幾個縣同時開鋪子的,實力絕不算小。
如果是平日,他不會多想。
糧食生意嘛,有賺有賠,關幾家鋪子再正常不過。
可現在不由得他不多想。
日常事務里,往往藏著巨大的社會變動,
就像是池塘邊的螞蟻,看到水面突然漲了一寸,螞蟻不知道上游下了暴雨,
但它知道該往高處搬了。
他又想起上午縣衙加強的戒備,霧水郡幾個縣的糧鋪同時關張,
這兩件事撞在一起,不像巧合。
「老掌柜,幾個縣都關嗎?這麼突然?」
老掌柜點點頭,臉上的皺紋在午後的日頭下顯得格外深:
「不錯。霧水郡七個縣的鋪子,全關。至於重啟的時間,
東家那邊沒說,今天剛到信。」
他又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無奈的唏噓,
「鋪子一關,上到掌柜下到夥計,全都得重新找活計。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活特別難找。」
老掌柜說著,又嘆了口氣。
這可不是他抱怨,最近米價菜價都在漲,
按理說市面上活計該好找,可真去問了才曉得,
各家鋪子都在裁人,哪有地方招工。
他搖了搖頭,把這點唏噓壓下去。
林晨暗暗點頭,問了一句:
「老掌柜,您有什麼打算?」
鋪子關了,這些掌柜怎麼安置?
他不太了解這個世界商行的運作方式。
是被打散了各自謀生,還是東家有統一的調配。
老掌柜倒沒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擺了擺手:
「這倒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雖說關了鋪子,
東家也給了我們這些掌柜兩個選擇。一個是去郡城那邊,調職到總號做事;
另一個是繼續留守鋪子,處理後續事宜,鋪子也不是說關就關,
帳目要盤、存貨要清、租約要退,總得有人收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