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趙無咎只聽對面少女放下筷子,語氣平淡:
「幫我送幾封信。」
趙無咎一愣,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大侄女,你在這縣城還有朋友?沒看出來啊。」
趙青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威脅,
沒有殺氣,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皮又癢了的人。
趙無咎識趣地閉了嘴。
然而即便如此,片刻之後,一道鼻青臉腫的身形從隔壁小院掠上屋頂,
腳尖在瓦片上點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趴在院牆上打盹的野貓都沒驚動。
趙無咎懷裡揣著幾封信,眨眼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屋瓦之間。
.....
很快,林晨一行人出了小巷,拐上正街。
七八個捕快圍著一個人走在街上,這陣仗在青林縣不多見。
街邊炊餅攤的老楊頭停了手裡的擀麵杖,
幾個半大孩子追在隊伍後面跑了幾步又被自家大人拽回去。
指指點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聽見。
「這人犯了什麼事,這麼多捕快壓著。」
「怕不是窮凶極惡之人。」
「哎呦,我咋瞅著有些眼熟呢。」
方臉漢子走在林晨身側,用眼角餘光打量著他。
林晨昂首挺胸,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周圍的議論聲跟他毫無關係。
方臉漢子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種裝鎮定的人他見得太多了,
剛被抓住的時候一個個都硬氣得很,等進了小黑屋,
鐵尺往桌上一拍,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全軟了。
收拾這種人,他最有一套。
林晨的眼角也在掃著四周。
走著走著,他覺出了不對,這不是去衙門的路。
去縣衙應該往東拐,要先進內城,這方向倒是像是一直在外城繞圈子!
而且腳下的路越走路越偏,兩旁的店鋪越來越少。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幾個捕快,除了方臉漢子還有些底子,
其餘幾個已經完全放鬆了警惕,鐵尺松松垮垮地別在腰間,
有兩個人還在交頭接耳聊昨晚的牌局。
林晨把心頭那股蠢蠢欲動的念頭壓下去。
剛才在巷子裡他已經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官府代表的不是什麼公平正義,只是一種秩序,
一種由少數人制定、由多數人維持的秩序。
街邊那些指指點點的吃瓜群眾,身後這些腰裡別鐵尺的捕快,
全是維持這個秩序的一塊塊磚。
而眼前這個方臉漢子,不只是一個辦事的差役,他更是一個酷吏。
酷吏意味著行事毫無底線,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對付這種人,只能比他們更狠,更殘暴,讓他們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沈擎手底下,果然都是這種貨色,就連手下都帶著沈擎個人濃烈的行事風格。
一行人繼續走著,只是似乎越走人越稀少。
當最後一戶人家也被甩在身後,前面是一片荒草地,
雜草叢裡橫著一座斷了半截的石橋,橋下的河水早就幹了,
只剩一條乾涸的河床,亂石間長滿了枯黃的蘆葦。
方臉漢子在斷橋邊停住腳步,往林晨後背猛地一推。
「到了,進去吧。前面有人要見你。」
這一推是他慣用的手段。
先碾碎武者的自尊,讓你在眾目睽睽下被推個踉蹌,面子一丟,氣勢就垮了半截。
可他這一推落下去,手掌拍在林晨後背上,
感覺像是推在了一棵紮根幾十年的老槐樹上,紋絲不動。
反震的力道從掌心彈回來,震得他手腕一麻,
整個人反倒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腳跟磕在一塊碎石上,差點摔倒。
方臉漢子一臉震驚,腳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手腕又麻又痛,像剛才不是推了一個人,是推了一堵牆。
他臉上那副篤定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沉下臉來,
聲音裡帶上了不加掩飾的狠厲:
「小子,現在跟我橫,到了牢里有你受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像是要讓這句威脅只落在林晨一個人的耳朵里:
「別想著跑.....你能跑,你家裡的跑不了吧?」
他獰笑幾聲,徹底不裝了。
在這荒郊野外,四下無人,就是把林晨給廢了,那也是朝廷執法。
打死一個拒捕的武館弟子,寫份文書就蓋過去了,
沒人會替一個沒有靠山的少年出頭。
林晨看了他一眼。
沒有人可以用同一個理由威脅他兩次。
尤其還是這種弱者,這是對他武力的不尊重。
方臉漢子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裡莫名地發毛,但還沒來得及細想,
前邊那座半塌的亭子裡,一道身形已經走了出來。
虎背熊腰,腰帶束得一絲不苟,官靴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擎。
青林縣縣尉,三品武者,縣衙武備的最高掌權人。
整個青林縣真正的大人物,連陳山虎都要忌憚幾分的角色。
他站在亭子台階上,雙手負後,日光從他背後打過來,
把他整張臉罩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輪廓硬朗的下巴。
方臉漢子剛剛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站在他身旁的不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而是一頭正在蓄力的蠻牛。
他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子,躬身朝沈擎拱手,退到一旁。
沈擎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晨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還有利用價值的舊貨:「小子,我們又見面了。」
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語氣,和在助拳擂台邊威脅林晨時一模一樣。
在他看來,今天的林晨和那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依舊只是一個有點天賦,但還遠遠沒有資格上桌說話的年輕武者。
一個武館弟子,仍然沒有和他談判的資格。
林晨直視沈擎。
別人不知道他這段日子經歷了什麼,他自己清楚。
鐵牛骨淬體,力量突破五千斤;
翠竹融入養身法,就在昨天,他收著力跟陳山虎搭了一手,老師都震驚不已。
他甚至隱隱有種感覺,如果自己全力出手,能不能打死沈擎。
這個人是一切禍事的開端,從助拳擂台上的威脅到今天捕快堵巷口,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打死他,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這就是他林晨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