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偉把那張紙推到蘇風面前。
蘇風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道幾何題。
題目下面空了一大片,連個圖都沒給。
黃建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試卷旁邊。
「這道題,初中的奧賽壓軸題。」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
「但是不用什麼複雜的數學工具,小學的知識就夠了。關鍵是你得能在腦子裡把圖畫出來。」
蘇風拿起題目,又看了一遍。
「給你二十分鐘。」黃建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頗為得意的說道:「這道題我當時只用了十分鐘。」
蘇風沒說話,盯著題目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他把試卷翻過來,背面朝上。
閉上眼睛。
黃建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小子幹嘛?閉眼思考?
蘇風的腦子裡,題目里的文字開始變成立體的圖形。
一個立方體,從中間切一刀,切面是什麼形狀。
再從另一個角度切一刀,兩個切面相交的線在哪裡。
再旋轉一下,從不同的方向看過去,每個面上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
他這一世的腦子,比前世轉得快多了。
不光是快。
那些圖形在他腦子裡轉起來的時候,清清楚楚,跟親眼看見似的。
「學無止境」這個標籤帶來的不只是舉一反三,是舉一反12345,上山打老虎……
而且蘇風發現,自己的智商好像還在隨著年齡增長。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那個立方體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從上面看,從前面看,從左邊看,從對角線方向看。
切一刀,留下一條線。
再切一刀,兩條線交叉的位置。
答案出來了。
蘇風睜開眼睛,拿起鋼筆,黃建偉端著茶杯湊過來看,以為他要畫圖。
然而卻見,他在試卷背面直接寫了個數字。
148。
然後把筆放下,把試卷推回去。
黃建偉正要湊過來看他畫圖,結果低頭一看——沒有圖,沒有步驟,就一個光禿禿的數字寫在背面。
他愣了一下,拿起試卷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雖然他心裡知道這題的答案,但身體卻還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是答案。
上面印著的標準答案:148。
黃建偉的手頓住了。
他看看答案紙,又看看蘇風試卷背面那個數字,再看看蘇風。
這小子連圖都沒畫。
這道題是他去年出的初中奧賽壓軸題,全市初三學生做出來的不到十個。
那些做出來的學生,哪個不是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大堆輔助線,算了密密麻麻一整頁才得出答案?
這小子閉了不到一分鐘眼睛,睜眼就把答案寫出來了。
「你怎麼做出來的?」
黃建偉把答案紙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語氣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調侃的調調,而是認真了,
「你沒畫圖,也沒列算式。」
蘇風靠在椅背上,隨口說:「腦子裡有個形狀,轉幾圈,切幾刀,數字就出來了。」
黃建偉張了張嘴。
轉幾圈?切幾刀?
他盯著蘇風看了好幾秒,又低頭看了看試卷上那個孤零零的「148」。
這小子不光是把答案算出來了,他是直接在腦子裡把整個幾何圖形建出來了,然後在腦子裡完成了所有的切割、旋轉、輔助線。
這不是計算能力的問題。
這是堪稱恐怖的空間想像能力。
而且這種程度的空想想能力,他教了這麼多年書,沒見過第二個。
黃建偉放下試卷,轉頭看向校長周樹德。
周樹德坐在辦公桌後面,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比剛才看那三個吹牛逼的學生時精彩多了。
嘴角翹著,眼睛眯著,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那表情分明在說。
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狗蛋,你這學校還真藏了個寶貝。」黃建偉說。
周樹德嘴角抽了一下,但這次沒反駁「狗蛋」這個稱呼,因為他現在心情確實好。
黃建偉轉過頭,看著蘇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好像在琢磨什麼。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蘇風,你想不想去市里讀奧數班?」
蘇風沒說話。
黃建偉以為他沒理解,又補了一句:
「市裡的奧數班,我親自帶。每周六上課,寒暑假集訓。你在那邊讀完小學,直接保送市重點初中。
以你的天賦在初中學兩年,然後參加全國奧賽獲獎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更認真了:「到時候,直接保送可以上清北大學,不需要去讀高中,二十二歲博士畢業。」
這話要是對別的小學生說,對方可能還不太理解是什麼意思。
但黃建偉覺得蘇風能聽懂,這個小孩給他的感覺太沉穩了。
「我不想去市里讀書。」蘇風說。
黃建偉愣了一下。
「為什麼?」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蘇風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在這挺好的。」
黃建偉皺起眉頭:「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絕什麼?以你的天賦,留在縣城裡太浪費了。市裡的教育資源、競賽機會、保送名額——」
「那又怎麼樣?」
蘇風打斷了他的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黃建偉愣了。
周樹德也愣了。
「什麼……那又怎麼樣?」黃建偉重複了一遍蘇風的話,好像沒聽明白似的。
蘇風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很:「上了清北大學,二十二歲博士畢業,然後呢?」
黃建偉張了張嘴,一下子沒接上話。
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
有不想學習的,有覺得奧數太難的,有被家長逼著來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學生,在聽到「清北大學」「博士畢業」這些字眼之後,第一反應是,然後呢?
黃建偉下意識想了下,這些年清北大學博士畢業的然後做什麼了。
……好像是然後去美漂,賺美刀?
但他總不能這樣說吧,黃建偉發現自己竟然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
周樹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蘇風和黃建偉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他認識黃建偉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看見這位特級教師被人一句話噎住。
黃建偉放下手裡的試卷,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蘇風,這小子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一點都不像個三年級的小學生。
黃建偉突然笑了,搖了搖頭。
「行。」
他把試卷收進公文包,拉上拉鏈,「這樣吧,我去你家問問你家長。」
蘇風挑了挑眉毛。
「你家長總該知道什麼是對你好的。」黃建偉推了推眼鏡,「我跟他們聊聊。」
蘇風聳聳肩:「隨便。」
「校長,沒事我就走了。」
「行!回教室吧!」周樹德笑道。
蘇風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黃建偉一眼。
「黃老師。」
「嗯?」
「你剛才說你那道題用了十分鐘。」
黃建偉愣了一下。
蘇風拉開門,丟下一句話就走了出去。
「我用了不到一分鐘。」
門關上了。
黃建偉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公文包的帶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周樹德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茶杯,笑出了聲。
「怎麼樣,大黃?」
黃建偉轉過頭,看著周樹德那張幸災樂禍的臉,咬了咬牙。
「這小子上課的時候也這麼狂嗎?」
「不狂。」
周樹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平時在班裡挺安靜的,老師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搗亂。」
「可能是你剛剛說自己十分鐘就寫完了的表情有點欠吧?」
黃建偉難得沒有和發小鬥嘴,沉默了兩秒,然後拎起公文包往門口走。
「你去哪?」
「去找他班主任要他家的地址。」黃建偉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