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聲控燈被剛才那幾聲喊全震亮了,慘白的光打在一樓半的拐角處,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蘇南軍腳上只剩一隻拖鞋,另一隻不知道蹬到哪裡去了。
他光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卻好像完全感覺不到,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拐角。
馮建國緊跟在後面,皮帶跑鬆了,一邊跑一邊提褲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衝到蘇風跟前時,看見的畫面讓他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蘇風被一條大狼狗死死壓在身下。狗嘴離他的臉不到一掌的距離,口水混著奶漬往下淌,滴在蘇風的脖子上。
「畜生東西放開我兒子!」
蘇南軍眼珠子都紅了,聲音劈了叉,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朝那條狗撲了過去。
此刻,蘇風被壓在底下,後腦勺硌在樓梯棱上,背脊骨貼著冰冷的水泥地。
狗嘴裡噴出的熱氣一股一股打在他臉上,腥臭逼人。
雙手頂住狗脖子,胳膊酸得快沒知覺了。
後槽牙死死咬緊,眼睛一片血紅,心裡那股火從腳底板一直燒到天靈蓋。
該死的畜生!真當老子這一年散打白練的!
蘇風被壓著的時候腦子也沒停過,一直在找借力的角度。
右腳被狗肚子壓著抽不出來,左腳的腳尖倒是剛好能夠著地面。
他深吸一口氣,把全身的力氣都擰到左腳尖上,膝蓋猛地往上一頂——腳尖狠狠踢進了大狼狗兩條後腿中間最軟的狗卵。
咔嚓一聲脆響,像是雞蛋殼碎了。
大狼狗發出一聲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嗚咽,渾身一哆嗦,壓在蘇風身上的力道瞬間鬆了。
就是這一下,蘇南軍已經撲上來了。
他將近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直接砸在大狼狗身上,膝蓋頂住狗肚子,兩條胳膊從後面死死夾住狗脖子,手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來,整張臉因為用力過度漲成了豬肝色。
「敢欺負我兒子!老子掐死你!」
蘇南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胳膊越收越緊。
大狼狗四條腿在地上亂蹬,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往上翻,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狗腿終於不動了,軟塌塌地耷拉在地上,嘴邊上泛出一圈白沫。
蘇南軍這才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粗氣。
李秀蘭和王雨梅也跑上來了。
李秀蘭一眼就看見蘇風胸前的T恤被撕開一大片,露出來的皮膚上好幾道血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染紅了周圍的布料。
她眼睛一下就紅了,蹲下去把蘇風攬進懷裡,手哆哆嗦嗦地去摸那些傷口,想碰又不敢碰,嘴唇抖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疼不疼?疼不疼啊兒子?」
蘇風靠在李秀蘭懷裡,低頭看了看胸口。
火辣辣的,跟被人用砂紙磨了一遍似的。
「媽沒事,小傷。」說著,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奶漬。
旁邊馮安然整個人埋在馮建國懷裡,哭得氣都喘不上來。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把馮建國的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嗚嗚嗚,風風流血了……大壞狗是要撲我的……風風是為了我……都是我不好……嗚嗚嗚……」
她說到後面嗓子已經哭啞了,聲音斷成一截一截的。
剛才那一幕還在她腦子裡轉,那個黑影撲過來的瞬間,蘇風把她推出去,然後自己卻被狗壓在底下。
她越想越後怕,越後怕越哭,整個人哭得直打嗝。
蘇風聽見馮安然哭成這樣,從李秀蘭懷裡探出頭,沖她擺了擺手:
「真沒事,一點都不怪你。別哭了,要不然等下哭丑了哦。」
馮建國一隻手拍著女兒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拳頭。
他剛才跑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蘇風被那條大狼狗壓在底下,狗嘴離他的喉嚨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撲的是馮安然,他女兒那個小身板根本扛不住,狗要是對著臉或者脖子來一口,這一輩子就毀了。
想到這裡,他後背的冷汗還沒幹,又滲出了一層新的。
他把馮安然交給王雨梅,走到蘇風面前蹲下來。
這個平時在派出所處理糾紛從來不含糊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著面前這個半大的孩子,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蘇風的肩膀,聲音比平時啞了不少:
「小風,馮叔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保護安然。」
隨後,他轉過頭對蘇南軍和李秀蘭說:「南軍,秀蘭,小風的醫藥費我全出,後續有什麼問題你們儘管開口。」
說完這些話,他慢慢站起來,目光落在地上那條口吐白沫的大狼狗身上。
前一秒還感激的眼神,下一秒就變了。
他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這是他轄區,他住的小區,他女兒差點在自家樓道里被狗咬了。
誰養的狗?誰他媽把這麼大一條狼狗放在樓道里不拴繩?
蘇南軍這會也從地上爬起來了。
他先檢查了一遍蘇風,確認只是胸口破了皮,別的部位沒傷著,這鬆了口氣。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條狗,又看了看樓道上方,眼睛裡全是火。
他的兒子差點被這畜生咬了。他心裡也只有一個念頭——誰養的。
就在這時,樓梯上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動靜又沉又悶,每一下都震得樓梯扶手微微發顫。
緊接著,一個膘肥體壯的男人從樓上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
這人看著三十出頭,一米七出頭的身高,少說也有兩百斤往上。
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啤酒肚把背心撐得緊緊的,肚臍眼的位置都快透出肉色來了。
下身一條大花褲衩,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
滿臉橫肉,下巴疊著兩三層,跑起來渾身的肉都在抖。
他跑到拐角處,一眼看見地上那條口吐白沫一動不動的大狼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然後他嗷的一嗓子撲了上去,蹲在狗旁邊,兩隻手在狗身上摸來摸去,臉上的肉全垮下來了。
「大壯!大壯你咋了?大壯你起來啊!」他搖了搖狗脖子,狗沒反應。
他又拍了拍狗的肚皮,還是沒反應。
這個膘肥體壯的男人臉上的表情,像是死了親兒子一樣:
「哎呦,我的大壯啊!誰把我們家大壯打成這樣的?誰打的!」
蘇南軍一聽這話,火蹭地就上來了:「你家的狗?你養的狗不拴繩,在樓道里咬人!你看看我兒子被咬成什麼樣了!」
他指著蘇風胸口那片血印子。
死胖子抬頭看了一眼蘇風,又低下頭看他的狗,嘴裡嚷嚷著:「小孩子嘛破點皮而已,能有我家大壯嚴重嗎?你看你們都把它打成什麼樣了,都口吐白沫了!你們得賠!」
馮建國站出來了。
他從褲兜里掏出證件,在死胖子面前一亮:
「我是派出所的。你養的狗在公共場所不拴繩,主動攻擊未成年人,這已經是違法行為了。你還想要賠償?」
死胖子看了一眼證件,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但嘴巴還是硬:
「我不管!反正你們打傷了我的狗就得賠!不賠我跟你們沒完!」
蘇南軍火冒三丈,往前邁了一步,拳頭都攥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