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會吧。」
蘇風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但很快又接著道。
「不過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我們現在連九年義務教育都才剛剛開始呢。」
馮安然沒接話。
蘇風以為她不高興了。
大概她想聽「我們永遠不會分開」之類的話,但他沒法保證。
但在這世界上任何人,也沒法保證永遠陪著另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紫的,照亮了小半個縣城。
那些煙花聚在一起,划過一段天路直到終點,炸完就散,散成無數火星,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不對,應該說是——散成了滿天星,散在了各自的天空中。
「風風。」
馮安然又叫了他一聲。
「嗯。」
蘇風還在看煙花。
「如果以後我們真的分開了,我一定會努力賺錢。」
蘇風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馮安然。
馮安然手裡的仙女棒還在滋滋地燒著,銀白色的火花跳動著,把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照得像是在發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淚光,是那種很用力很用力才會有的光。
「那樣的話,我們能不分開嗎?」
蘇風腦子裡轟的一聲。
一千六百萬。
他算過那個數字。就是馮安然當上跨國公司高管之後所有的存款,搞不好還找別人借了點。所有的錢。
他以為那是三十二歲的馮安然一時衝動,或者念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他不知道,原來現在就有了。
現在。
一個不到六歲的小丫頭,蹲在他面前,手裡舉著一根快燒完的仙女棒,說要把所有錢都給他,就為了不分開。
蘇風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啞。
「不用給錢。」
馮安然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啊?」
「因為你已經給過了。」
馮安然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嘴巴嘟起來了:「可是那個存錢罐李阿姨後來還給我了呀。媽媽說那是給風風當幾天吉祥物的。」
蘇風依舊說道:「那也算給過了。」
馮安然還是不太明白的樣子,歪著腦袋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解釋。
蘇風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不知道往下說什麼好。
「有些人,不用給錢也分不開的。」
他說完這句話,把手裡滅掉的仙女棒棍子往後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看不見的灰。
馮安然蹲在地上,仰著腦袋看著他,眼睛眨了又眨。
她好像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嘴巴微微張著,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
過了幾秒,那個小疙瘩自己散開了,嘴角慢慢翹起來。
「哦哦。」
她手裡拿著燒完的仙女棒,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灰塵,然後彎腰從地上袋子裡撿起最後一根仙女棒,舉到蘇風面前。
「風風,最後一根我們一起放。」
蘇風看著她手裡那根孤零零的仙女棒,又看了看她那張被凍得紅撲撲的小臉。
他接過仙女棒,另一隻手掏出打火機。
銀白色的火花再次炸開,比剛才更亮。
天空上,不知道誰家又放了一朵煙花,炸得滿天都是金色的碎片。
「七點之前要回去吃飯,你媽說的。」蘇風把仙女棒遞給她。
「我知道啦!」馮安然舉起仙女棒,又畫了一個圓。
畫了一個比剛才更圓,更大,更像一個完整的圈。
蘇風站在旁邊,看著她畫圈。
她嘴巴里還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的兒歌,小腦袋晃來晃去,兩個丸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最後一根仙女棒也燒到頭了,火星閃了兩下,滅了。
空氣里只剩下一股火藥味,淡淡的,不嗆人。
馮安然低頭看了看手裡光禿禿的棍子,有點捨不得地轉身扔進垃圾桶里。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風。
「風風,放完了,我們該回去吃飯了。」
「嗯。」
蘇風把手揣回兜里,轉身往樓道走。
馮安然小跑著跟上來,拽住他的袖子不放。
「我剛才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她抬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記住了哦。」
「知道了。」
「不許忘了。」
「記性好著呢。」
「你記性不好,上回李阿姨讓你帶垃圾下樓你都忘了。」
「那是懶得帶。」
「就是忘了!」
「行行行,忘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進了樓道。
樓道里的燈還是滅的,黑漆漆的,只有樓梯口透進來一點外面的路燈光。馮安然拽著他的袖子,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啪嗒啪嗒的,沿著樓梯往上滾。
到了三樓,兩扇門面對面地關著。左邊301,右邊302。
「拜拜,明天見。」
蘇風鬆開她的袖子,推開自家的門。
「嗯!明天見!」
馮安然也推開自家的門,鑽進去之前又探出半個腦袋,沖他比了個耶。
蘇風擺了擺手,把門關上了。
客廳里飄著一股紅燒肉的香味,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蘇南軍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還是春晚重播。
「爸媽,我回來了。」
聽到聲音,李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煙花放完了?洗手吃飯。」
「哦。」
蘇風去廁所洗了手,坐到飯桌前。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一盆西紅柿蛋湯,四菜一湯冒著熱氣。
「剛才在外面跟安然玩了什麼哦?」李秀蘭給他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
「就是放放煙花,聊聊天。」
「那丫頭對你可真好,你可得對人家好點。」李秀蘭又補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
蘇風低頭扒飯,紅燒肉燉得爛爛的,肥肉在嘴裡一抿就化了。
蘇南軍坐在對面,端著飯碗看新聞聯播,實則一直在偷觀察蘇風。
腦子裡還在想蘇風剛才說他「還小不懂事」的話。
想著想著,蘇南軍突然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蘇風碗裡,大聲說道。
「兒砸啊!今天表現不錯!爸爸給你夾塊魚肉吃!」
說完,蘇南軍才感覺自己找回點當父親感覺。
他是兒,我是爹!
蘇風是不解蘇南軍的內心活動,因為手短,蘇南軍給他夾菜還挺正常的。
窗外又傳來幾聲鞭炮響,噼里啪啦的,以及倒霉的叫罵聲。
「哪個死小孩把我的花盆炸了!不要讓我抓到!!要不然非得把你屁股打開花!」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廚房灶台上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湯鍋聲,全攪在一起。
蘇風把碗裡的飯扒乾淨。
嗯,紅燒肉不錯。
糖醋魚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