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萬八,買幅畫

2026-08-01 04:01:44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林野回頭時,第一反應是把手機往下壓。

  這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一個正在廁所門口偷拍牆畫的人,被店老闆當場抓包。

  雖然他確實是在拍牆畫。

  但「廁所門口」和「偷拍」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男人站在走廊口,手裡拿著抹布,身上繫著咖啡館圍裙,臉上帶著微笑。

  可林野還是有點心虛。

  他把手機鎖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顧客。

  「這畫挺有意思。」

  男人走過來,看了一眼牆上的山水畫。

  「你是學美術的?」

  林野搖頭。

  「不是。」

  男人又問:「搞設計的?」

  林野繼續搖頭。

  「也不是。」

  男人看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微妙。

  不是學美術,也不是搞設計,卻端著一杯美式站在洗手間門口,對著一幅舊山水畫拍細節。

  這事放在誰眼裡,都會覺得有點奇怪。

  林野立刻補救。

  「我最近想弄個民宿,想找點舊畫做裝飾。剛好看到這幅,覺得有點氛圍。」

  這句話是他臨時編的。

  但編完之後,他自己覺得還挺合理。

  民宿。

  舊畫。

  氛圍。

  這三個詞一出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費行為都能被解釋。

  男人果然放鬆了一點。

  「民宿啊。」



  「現在很多人喜歡這種調調,舊舊的,有年代感。」

  林野點頭。

  「對,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他說完,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尤其是廁所門口這種滄桑感,很難複製。

  男人笑了笑。

  「這幅畫掛這裡挺久了,之前裝修的時候別人抵給我的。」

  林野心裡一動。

  對上了。

  梁老先生沒說錯。

  外甥抵裝修款,咖啡店老闆拿來掛牆。

  這條線對上了,非常準確。

  準確得讓林野心跳又快了一點。

  但他面上不能表現出來。

  不能讓老闆看出這幅畫有特殊價值。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舌頭髮麻。

  二十八塊的美式,終於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它用苦味提醒林野,做人要冷靜。

  「這畫賣嗎?」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

  「你想買?」

  林野裝作隨意。

  「可以考慮。民宿牆面挺空的,買點這種舊畫掛著,比網上那些複製畫更有味道。」

  男人看著他。

  「你真喜歡這幅?」

  林野沒有馬上答應。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看整幅畫。

  「喜歡是喜歡,就是畫面有點沉。」

  男人一聽這話,像是找到了知音。

  「對吧?我也覺得沉。以前有客人說,每次從洗手間出來看見這畫,都覺得自己不是來喝咖啡的,是來做語文閱讀理解的。」

  林野差點笑出來。

  他努力忍住。

  梁老先生要是聽見這話,大概能在墳里沉默到天亮。

  男人又說:「我早就想換了。現在年輕人喜歡亮一點、輕鬆一點的東西。這畫掛這兒,確實有點壓。」

  林野心裡更穩了。

  老闆不懂。


  而且不喜歡。

  很好。

  不喜歡的東西,談價才更有空間。

  林野點點頭。

  「確實有點壓。不過民宿嘛,有些房間就需要這種感覺。」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民宿在哪兒?」

  林野心裡一緊。

  他哪有民宿。

  他現在最大的固定資產,是保安亭角落那尊防飄瓶。

  但話已經編出去了,只能繼續編。

  「還在籌備。」

  這四個字很安全。

  世間大部分不存在的項目,都可以用「還在籌備」糊過去。

  男人果然沒有細問。

  「這畫當初抵裝修款的時候,對方說是老畫。我也不懂,反正掛著當裝飾。你要是真喜歡,也不是不能出。」

  林野心裡一喜。

  但臉上還是穩住。

  「老闆,你報個價。」

  男人摸了摸下巴。

  這動作一出來,林野立刻警惕起來。

  大概率是要獅子大開口了。

  果然,男人看著那幅畫。

  「這畫不小,也掛了這麼多年,算老物件了。你要真想要,三萬。」

  林野差點被咖啡嗆到。

  三萬。

  一幅掛在洗手間外面的畫,他開口就是三萬。

  人類的定價能力,果然不受場景限制。

  林野看著男人,沉默了兩秒。

  不能急。

  不能罵。

  更不能露出「你怎麼不去搶」的表情。

  因為一旦他反應太大,老闆就知道他不是隨便買裝飾畫,而是在認真計較這幅畫的價值。

  林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小桌上,語氣儘量平靜。

  「三萬有點太高了。」

  男人笑了笑。

  「你做民宿裝修,三萬買一幅老畫,不算貴。」

  林野心想,別說是民俗裝修了,就算是星級酒店裝修,三萬一幅畫也貴啊!

  他搖頭。

  「我是真喜歡這個調調,但它掛在洗手間外面這麼久,畫面也舊了。拿回去還得重新裝裱,運輸也麻煩。」

  男人看了一眼畫框。

  「框可以一起給你。」

  林野看了看那個舊畫框。

  邊角有點磨損,看起來確實很有年頭。

  「這個框不一定能用。民宿要統一風格,得重配。」

  這話他自己都快聽信了。

  一個不存在的民宿,連裝修風格都已經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男人沉吟了一下。

  「那你說多少?」

  林野沒有立刻開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鎖屏。

  防飄瓶在屏幕上鮮艷得很穩定。

  它仿佛在用顏色告訴他。

  林野,別上頭。

  別被廁所門口的山水畫沖昏頭腦。

  林野深吸一口氣。

  「一萬。」

  男人笑了。

  「小兄弟,這可不是海報。」

  林野也笑。

  「所以我才出一萬。要是海報,我最多出二十八。」

  男人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咖啡。

  「二十八是咖啡錢吧?」

  林野認真點頭。

  「對,已經支出了。」

  男人被他說得笑了一下。

  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這對林野很有利。

  談價這種事,最怕對方一本正經。

  一旦對方笑了,就說明價格還有得談。

  男人又看向那幅畫。

  「這樣吧,兩萬五。你真要,我讓人幫你取下來。」

  林野搖頭。

  「一萬二。」

  男人皺眉。

  「你這加得也太少了。」

  林野說:「我還得裝裱,還得運輸,還得考慮掛哪裡。民宿還沒開業,錢都花在裝修上了。」

  他說得很順。

  順到最後,連自己都隱隱生出一種創業艱難的錯覺。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們年輕人創業也不容易。」

  林野點頭。

  「確實。」

  他現在不是創業不容易。

  是圓謊不容易。

  男人看了看畫,又看了看洗手間旁邊那塊空不出來的位置。

  「這畫我確實也想換。上個月還有客人說,洗手間旁邊掛山水,有點像景區公廁。」

  林野差點沒繃住。

  梁老先生要是能聽見,今晚東區可能會直接安靜。

  男人繼續說:「但一萬二太低了。兩萬二。」

  林野想給陸知夏發照片。

  可男人就站在旁邊,看著他。

  這種情況下,發照片太明顯。

  而且這次他已經確認暗記,線索可信度很高。

  他決定繼續壓價。

  「一萬五。」

  男人搖頭。

  「兩萬。」

  林野看著那幅畫。

  右下角的小船很安靜。

  船篷下那個「梁」字藏得極深。

  如果沒有梁老先生親口說,他站在這兒看半小時也未必能發現。

  這就是信息差。

  也是這幅畫真正的價值。

  可他不能讓老闆知道。

  林野把杯子拿起來,做出準備離開的樣子。

  「那我再考慮考慮吧。主要我現在還有幾面牆沒定,回去先量尺寸。」

  男人看他要走,果然急了點。

  「哎,你真想要的話,咱們再聊聊。」

  林野腳步停下。

  不能回頭太快。

  太快顯得他在等這句話。

  他慢慢轉身。

  男人說:「一萬九,你拿走,我讓店員幫你拆。」

  林野沒有馬上答應。

  一萬九。

  這個價格不低。

  但比三萬好多了。

  而且如果陸知夏確認這幅畫真有價值,一萬九就是門票錢。

  林野看了一眼鎖屏上的防飄瓶。

  它依然很醒目。

  這次他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線索具體嗎?

  具體。

  第二,能驗證嗎?

  能,暗記已經看見。

  第三,風險能承受嗎?

  能。

  他現在帳戶里有十幾萬。

  一萬九虧了會疼,但不會像防飄瓶那次那樣疼到想給自己掛號。

  更重要的是,梁老先生不像老馬。

  這老頭端歸端,但不亂吹。

  林野放下咖啡。

  「一萬八。」

  男人臉上明顯糾結了一下。

  林野補了一句。

  「我現在轉帳。畫框你也給我,拆的時候別弄壞。」

  男人看了看牆,又看了看林野。

  「你這小伙子真會砍。」

  林野很誠懇。

  「創業不容易。」

  男人沉默片刻。

  「行,一萬八就一萬八。」

  林野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表面還是穩住。

  「那我轉您。」

  付款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

  這點很重要。

  防飄瓶讓他明白,一個人手抖的時候,通常已經不太理智。

  這次他不抖。

  說明心態基本穩定。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咖啡太苦,把他苦清醒了。

  付款成功後,男人叫來店員。

  兩個店員搬來梯子,小心把畫取了下來。

  畫離開牆面後,那一塊牆明顯白了一截。

  男人看著空出來的位置,忽然笑了。

  「還真有點不習慣。」

  林野心想,這就是廁所導航牌撤下後的空虛。

  店員把畫包起來時,林野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條小船。

  它被紙包住前,安靜地停在水面上。

  像一枚藏得很深的印章。

  男人問:「要不要我給你找個車?」

  林野點頭。

  「麻煩了。」

  畫不算特別大,但拿著擠公交不合適。

  尤其是他現在懷疑這東西可能很值錢。

  值錢的東西不能擠公交。

  這是林野這段時間學到的新常識。

  店老闆幫他聯繫了一輛小貨車。

  林野坐上車後,第一時間把照片發給陸知夏。

  整幅畫。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那個「梁」字。

  還有畫框背面。

  發完後,他打字。

  「陸老師,幫忙看看這幅畫。」

  消息發出去後,陸知夏沒立刻回。

  林野看著車廂里包好的畫,心裡開始一點點發熱。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

  一萬八。

  又是一萬八。

  這個數字對他最近的人生很不友好。

  上一次一萬八,買回一尊現代工藝品。

  這一次一萬八,希望不要再給他上一課。

  小貨車開到嘉和拍賣行樓下時,陸知夏的消息終於回了。

  「你在哪?」

  林野回:「樓下。」

  這次陸知夏沒有發問號。

  她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林野接起。

  電話那頭,陸知夏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別上樓,等我下來。」

  林野愣了一下。

  「怎麼了?」

  陸知夏停了半秒。

  「畫別亂放。」

  林野握著手機,心跳忽然快了。

  這語氣不一樣。

  防飄瓶那次,她是問號。

  這次,她說畫別亂放。

  林野轉頭看向車廂里被包好的山水畫。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包裝紙上。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張畫可能比他想的還要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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