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回頭時,第一反應是把手機往下壓。
這個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一個正在廁所門口偷拍牆畫的人,被店老闆當場抓包。
雖然他確實是在拍牆畫。
但「廁所門口」和「偷拍」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
男人站在走廊口,手裡拿著抹布,身上繫著咖啡館圍裙,臉上帶著微笑。
可林野還是有點心虛。
他把手機鎖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顧客。
「這畫挺有意思。」
男人走過來,看了一眼牆上的山水畫。
「你是學美術的?」
林野搖頭。
「不是。」
男人又問:「搞設計的?」
林野繼續搖頭。
「也不是。」
男人看他的眼神開始變得微妙。
不是學美術,也不是搞設計,卻端著一杯美式站在洗手間門口,對著一幅舊山水畫拍細節。
這事放在誰眼裡,都會覺得有點奇怪。
林野立刻補救。
「我最近想弄個民宿,想找點舊畫做裝飾。剛好看到這幅,覺得有點氛圍。」
這句話是他臨時編的。
但編完之後,他自己覺得還挺合理。
民宿。
舊畫。
氛圍。
這三個詞一出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費行為都能被解釋。
男人果然放鬆了一點。
「民宿啊。」
「現在很多人喜歡這種調調,舊舊的,有年代感。」
林野點頭。
「對,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他說完,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尤其是廁所門口這種滄桑感,很難複製。
男人笑了笑。
「這幅畫掛這裡挺久了,之前裝修的時候別人抵給我的。」
林野心裡一動。
對上了。
梁老先生沒說錯。
外甥抵裝修款,咖啡店老闆拿來掛牆。
這條線對上了,非常準確。
準確得讓林野心跳又快了一點。
但他面上不能表現出來。
不能讓老闆看出這幅畫有特殊價值。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舌頭髮麻。
二十八塊的美式,終於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它用苦味提醒林野,做人要冷靜。
「這畫賣嗎?」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
「你想買?」
林野裝作隨意。
「可以考慮。民宿牆面挺空的,買點這種舊畫掛著,比網上那些複製畫更有味道。」
男人看著他。
「你真喜歡這幅?」
林野沒有馬上答應。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看整幅畫。
「喜歡是喜歡,就是畫面有點沉。」
男人一聽這話,像是找到了知音。
「對吧?我也覺得沉。以前有客人說,每次從洗手間出來看見這畫,都覺得自己不是來喝咖啡的,是來做語文閱讀理解的。」
林野差點笑出來。
他努力忍住。
梁老先生要是聽見這話,大概能在墳里沉默到天亮。
男人又說:「我早就想換了。現在年輕人喜歡亮一點、輕鬆一點的東西。這畫掛這兒,確實有點壓。」
林野心裡更穩了。
老闆不懂。
而且不喜歡。
很好。
不喜歡的東西,談價才更有空間。
林野點點頭。
「確實有點壓。不過民宿嘛,有些房間就需要這種感覺。」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民宿在哪兒?」
林野心裡一緊。
他哪有民宿。
他現在最大的固定資產,是保安亭角落那尊防飄瓶。
但話已經編出去了,只能繼續編。
「還在籌備。」
這四個字很安全。
世間大部分不存在的項目,都可以用「還在籌備」糊過去。
男人果然沒有細問。
「這畫當初抵裝修款的時候,對方說是老畫。我也不懂,反正掛著當裝飾。你要是真喜歡,也不是不能出。」
林野心裡一喜。
但臉上還是穩住。
「老闆,你報個價。」
男人摸了摸下巴。
這動作一出來,林野立刻警惕起來。
大概率是要獅子大開口了。
果然,男人看著那幅畫。
「這畫不小,也掛了這麼多年,算老物件了。你要真想要,三萬。」
林野差點被咖啡嗆到。
三萬。
一幅掛在洗手間外面的畫,他開口就是三萬。
人類的定價能力,果然不受場景限制。
林野看著男人,沉默了兩秒。
不能急。
不能罵。
更不能露出「你怎麼不去搶」的表情。
因為一旦他反應太大,老闆就知道他不是隨便買裝飾畫,而是在認真計較這幅畫的價值。
林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小桌上,語氣儘量平靜。
「三萬有點太高了。」
男人笑了笑。
「你做民宿裝修,三萬買一幅老畫,不算貴。」
林野心想,別說是民俗裝修了,就算是星級酒店裝修,三萬一幅畫也貴啊!
他搖頭。
「我是真喜歡這個調調,但它掛在洗手間外面這麼久,畫面也舊了。拿回去還得重新裝裱,運輸也麻煩。」
男人看了一眼畫框。
「框可以一起給你。」
林野看了看那個舊畫框。
邊角有點磨損,看起來確實很有年頭。
「這個框不一定能用。民宿要統一風格,得重配。」
這話他自己都快聽信了。
一個不存在的民宿,連裝修風格都已經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男人沉吟了一下。
「那你說多少?」
林野沒有立刻開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鎖屏。
防飄瓶在屏幕上鮮艷得很穩定。
它仿佛在用顏色告訴他。
林野,別上頭。
別被廁所門口的山水畫沖昏頭腦。
林野深吸一口氣。
「一萬。」
男人笑了。
「小兄弟,這可不是海報。」
林野也笑。
「所以我才出一萬。要是海報,我最多出二十八。」
男人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咖啡。
「二十八是咖啡錢吧?」
林野認真點頭。
「對,已經支出了。」
男人被他說得笑了一下。
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這對林野很有利。
談價這種事,最怕對方一本正經。
一旦對方笑了,就說明價格還有得談。
男人又看向那幅畫。
「這樣吧,兩萬五。你真要,我讓人幫你取下來。」
林野搖頭。
「一萬二。」
男人皺眉。
「你這加得也太少了。」
林野說:「我還得裝裱,還得運輸,還得考慮掛哪裡。民宿還沒開業,錢都花在裝修上了。」
他說得很順。
順到最後,連自己都隱隱生出一種創業艱難的錯覺。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們年輕人創業也不容易。」
林野點頭。
「確實。」
他現在不是創業不容易。
是圓謊不容易。
男人看了看畫,又看了看洗手間旁邊那塊空不出來的位置。
「這畫我確實也想換。上個月還有客人說,洗手間旁邊掛山水,有點像景區公廁。」
林野差點沒繃住。
梁老先生要是能聽見,今晚東區可能會直接安靜。
男人繼續說:「但一萬二太低了。兩萬二。」
林野想給陸知夏發照片。
可男人就站在旁邊,看著他。
這種情況下,發照片太明顯。
而且這次他已經確認暗記,線索可信度很高。
他決定繼續壓價。
「一萬五。」
男人搖頭。
「兩萬。」
林野看著那幅畫。
右下角的小船很安靜。
船篷下那個「梁」字藏得極深。
如果沒有梁老先生親口說,他站在這兒看半小時也未必能發現。
這就是信息差。
也是這幅畫真正的價值。
可他不能讓老闆知道。
林野把杯子拿起來,做出準備離開的樣子。
「那我再考慮考慮吧。主要我現在還有幾面牆沒定,回去先量尺寸。」
男人看他要走,果然急了點。
「哎,你真想要的話,咱們再聊聊。」
林野腳步停下。
不能回頭太快。
太快顯得他在等這句話。
他慢慢轉身。
男人說:「一萬九,你拿走,我讓店員幫你拆。」
林野沒有馬上答應。
一萬九。
這個價格不低。
但比三萬好多了。
而且如果陸知夏確認這幅畫真有價值,一萬九就是門票錢。
林野看了一眼鎖屏上的防飄瓶。
它依然很醒目。
這次他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線索具體嗎?
具體。
第二,能驗證嗎?
能,暗記已經看見。
第三,風險能承受嗎?
能。
他現在帳戶里有十幾萬。
一萬九虧了會疼,但不會像防飄瓶那次那樣疼到想給自己掛號。
更重要的是,梁老先生不像老馬。
這老頭端歸端,但不亂吹。
林野放下咖啡。
「一萬八。」
男人臉上明顯糾結了一下。
林野補了一句。
「我現在轉帳。畫框你也給我,拆的時候別弄壞。」
男人看了看牆,又看了看林野。
「你這小伙子真會砍。」
林野很誠懇。
「創業不容易。」
男人沉默片刻。
「行,一萬八就一萬八。」
林野心裡鬆了一口氣。
但表面還是穩住。
「那我轉您。」
付款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
這點很重要。
防飄瓶讓他明白,一個人手抖的時候,通常已經不太理智。
這次他不抖。
說明心態基本穩定。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咖啡太苦,把他苦清醒了。
付款成功後,男人叫來店員。
兩個店員搬來梯子,小心把畫取了下來。
畫離開牆面後,那一塊牆明顯白了一截。
男人看著空出來的位置,忽然笑了。
「還真有點不習慣。」
林野心想,這就是廁所導航牌撤下後的空虛。
店員把畫包起來時,林野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那條小船。
它被紙包住前,安靜地停在水面上。
像一枚藏得很深的印章。
男人問:「要不要我給你找個車?」
林野點頭。
「麻煩了。」
畫不算特別大,但拿著擠公交不合適。
尤其是他現在懷疑這東西可能很值錢。
值錢的東西不能擠公交。
這是林野這段時間學到的新常識。
店老闆幫他聯繫了一輛小貨車。
林野坐上車後,第一時間把照片發給陸知夏。
整幅畫。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那個「梁」字。
還有畫框背面。
發完後,他打字。
「陸老師,幫忙看看這幅畫。」
消息發出去後,陸知夏沒立刻回。
林野看著車廂里包好的畫,心裡開始一點點發熱。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
一萬八。
又是一萬八。
這個數字對他最近的人生很不友好。
上一次一萬八,買回一尊現代工藝品。
這一次一萬八,希望不要再給他上一課。
小貨車開到嘉和拍賣行樓下時,陸知夏的消息終於回了。
「你在哪?」
林野回:「樓下。」
這次陸知夏沒有發問號。
她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林野接起。
電話那頭,陸知夏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別上樓,等我下來。」
林野愣了一下。
「怎麼了?」
陸知夏停了半秒。
「畫別亂放。」
林野握著手機,心跳忽然快了。
這語氣不一樣。
防飄瓶那次,她是問號。
這次,她說畫別亂放。
林野轉頭看向車廂里被包好的山水畫。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包裝紙上。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張畫可能比他想的還要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