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畫家梁先生

2026-08-01 04:01:44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梁老先生一開口,東區那群老頭老太太都安靜了下來。

  這很少見。

  平時魏老闆連陳校長糾正標點都能吵三輪,老李聽見奶茶兩個字能當場火冒三丈,老周更是逮誰陰陽誰。

  可梁老先生只說了一個「俗」字,東區竟然安靜了。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筆尖懸在紙上。

  他忽然意識到,這位梁老先生生前可能不是一般人。

  能在一群吵架型死者里保持長期沉默,還能一句話讓大家停住,這人活著的時候要麼特別有威望,要麼特別難處。

  魏老闆先忍不住。

  「梁老先生,您這話就不對了。錢俗歸俗,但挺好用啊。」

  梁老先生淡淡道:「好用不等於高雅。」

  老李哼了一聲。

  「高雅能當飯吃?」

  梁老先生說:「不能。」

  老周慢悠悠補了一句。

  「那還是錢贏了。」

  魏老闆立刻笑了。

  林野也差點笑出聲。

  梁老先生似乎不太想搭理他們。

  「你們整天說誰家賣虧了,誰家當錯了,誰家子孫不識貨。說到底,不過都是身外物。」

  老馬一聽這話,立刻找到了同盟。

  「梁先生還是懂的!真正的好東西,不能只看錢。」

  魏老闆冷笑。

  「你閉嘴。你那個瓶子不是身外物,是工藝品。」

  東區又笑了起來。

  老馬氣得不吭聲。

  梁老先生也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聲。

  「可惜,有些東西,不懂的人拿去糟蹋,懂的人又見不到。」

  林野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這話的味道不對。

  前面是清高。

  現在開始有線索味了。

  他立刻低頭,在小本子上寫:

  梁老先生。

  畫家。

  疑似有舊物被糟蹋。

  魏老闆顯然也聽出了熱鬧。

  「梁先生,您也有東西被後人賣了?」

  梁老先生沉默片刻。

  「不是賣。」

  老周問:「那是什麼?」

  「抵帳。」

  老李來了精神。

  「抵了多少?」

  梁老先生的聲音明顯冷了一點。

  「一幅畫,抵了咖啡店裝修款。」

  林野的筆尖落得更快。

  畫。

  咖啡店。

  裝修款。

  這三個詞一出現,他剛才吃蛋糕的那點甜味都被沖淡了。

  他現在對「抵帳」「當了」「賣給廢品站」這類詞非常敏感。

  這些詞翻譯過來通常只有一個意思。

  有人不識貨。

  有人要發財。

  趙老太太問:「什麼畫?」

  梁老先生淡淡道:「我早年畫的一幅山水。」

  魏老闆問:「值錢嗎?」

  梁老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不太喜歡別人這麼問。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時候我還沒成名,畫得青澀,但有靈氣。」

  老周道:「這話聽著就不好估價。」

  陳校長認真解釋:「藝術價值和市場價值不是完全等同的概念。」

  魏老闆說:「老陳,你別繞。能不能賣錢?」

  梁老先生被他們問得明顯有點煩。

  「現在若有懂行的人看見,總歸不會低。」


  林野低頭寫下:

  早年山水。

  成名前。

  現在可能值錢。

  這次他沒有激動得太快。

  防飄瓶還在旁邊立著呢。

  梁老先生說值錢,不一定真值錢。

  老馬還說自己那瓶子是國寶,至少八百萬呢。

  結果就是一現代工藝品,瓶底還帶客服電話。

  所以這次必須謹慎。

  不過畫和瓶子不一樣。

  梁老先生說話不像老馬那樣虛。

  他沒有張口就八百萬,也沒有「專家不敢認」,只是說早年、青澀、有靈氣。

  這種話聽起來反而可信一點。

  有些人喜歡吹牛,大放厥詞。

  而有些人則是內心驕傲,不屑於解釋。

  梁老先生顯然是後者。

  只是那點驕傲里,還藏著一點說不出口的難堪。

  一幅畫被人不當回事地拿去抵押了裝修款。

  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牆上少了一塊裝飾。

  對畫畫的人來說,那可能是一種侮辱。

  魏老闆又問:「那畫現在在哪兒?」

  梁老先生的聲音更冷。

  「南橋路,舊時光咖啡館。」

  林野筆尖一頓。

  南橋。

  又是南橋。

  他現在對南橋這個地方已經有感情了。

  老李問:「掛店裡?」

  梁老先生沉默了。

  趙老太太輕聲道:「不會是掛廁所里了吧?」

  梁老先生沒有說話。

  東區安靜了兩秒。



  「真掛廁所里了?」

  梁老先生終於開口。

  「洗手間外。」

  魏老闆笑得很不厚道。

  「那不還是在廁所?」

  陳校長認真糾正:「嚴格來說,洗手間外與廁所內部存在空間差異。」

  老周說:「但氣味上未必。」

  林野低頭咬住嘴唇,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不能笑。

  這事對梁老先生來說應該挺殘忍。

  一個畫家,生前畫了一幅他還算看重的山水,死後被外甥拿去抵裝修款,最後掛在洗手間外面,給顧客指路。

  藝術的盡頭,竟然是廁所。

  這事聽起來好笑,也有點扎心。

  梁老先生的聲音果然更冷了。

  「那幅畫右下角有條小船,船篷下面藏著一個『梁』字。那是我年輕時怕人偷畫,留的暗記。」

  林野眼睛亮了。

  暗記。

  具體位置。

  可驗證。

  這比老馬強太多了。

  他立刻寫下:

  舊時光咖啡館。

  洗手間外。

  山水畫。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藏「梁」字。

  成名前早年作品。

  這次線索非常完整。

  完整到林野覺得自己甚至不用滿城找。

  他只需要明天去咖啡館,點杯最便宜的飲品,假裝找廁所,然後站在廁所外面看畫。

  如果真有那個「梁」字,就再拍給陸知夏。

  想到陸知夏,林野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已經一點多。

  算了。

  不能再半夜騷擾她了。

  東區那邊,魏老闆還在打趣。

  「梁先生,你這比我慘。我兒子給我燒紙車,好歹還知道擺墓前。你那畫竟然直接掛在廁所門口。」

  梁老先生淡淡道:「俗人看畫,也不過是看牆上多一塊東西。」

  趙老太太勸了一句。

  「別生氣。萬一哪天有人識貨呢?」

  梁老先生輕輕笑了一聲。

  「識貨的人不會去那種地方看畫。」

  林野低頭看著小本子,心想,那可不一定。

  他明天就去。

  而且會認真看。

  第二天上午,林野交完班,沒有立刻去睡。

  他回宿舍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又把防飄瓶的鎖屏看了一遍。

  這次風險不大。

  不買東西,不碰錢,不聽故事。

  最多損失一杯咖啡。

  舊時光咖啡館離南橋舊貨街不遠。

  門頭裝修得挺文藝,木色招牌,玻璃窗,門口還擺了兩盆綠植。

  林野站在門外看了看,心裡有點緊張。

  他以前很少進咖啡館。

  不是不喜歡。

  主要是裡面的價格容易讓他感到自己不配安靜。

  進門後,店員笑著問他:「您好,喝點什麼?」

  林野看了一眼菜單。

  美式二十八。

  拿鐵三十六。

  手沖六十八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賺了十六萬之後,消費觀念依然很健康。

  健康到看見六十八的咖啡,心臟還是會禮貌性抽一下。

  最後,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二十八。

  付款時,他安慰自己。

  這是調查成本。

  不算消費。

  咖啡很快做好。

  林野端著杯子,假裝隨意地往店裡走。

  咖啡館裝修得還不錯,牆上掛著幾幅畫,有抽象的,有風景的,還有幾張黑白照片。

  但他沒有急著看。

  他需要找到洗手間。

  很快,他在走廊盡頭看見一個木牌。

  洗手間請往左。

  木牌旁邊,掛著一幅山水畫。

  林野腳步停住。

  那幅畫不算大,畫面有些舊,山勢壓得很低,水面很靜,遠處有幾筆淡墨勾出來的樹影。

  乍一看,確實有點東西。

  不過具體啥東西,他也說不上來,畢竟他也不懂畫。

  林野站在畫前,心跳慢慢快起來。

  他端著咖啡,裝作欣賞。

  旁邊一個客人從洗手間出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顯寫著:這人為什麼在廁所門口看畫?

  林野硬著頭皮沒動。

  他盯著畫右下角。

  那裡果然有一條小船。

  船很小,幾乎藏在水面和山影之間。

  船篷下面,有一處極細的墨跡。

  林野湊近了一點。

  再近一點。

  終於,他看見了。

  一個很小的「梁」字。

  藏在船篷陰影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野的手指猛地收緊,紙杯被他捏得輕輕一響。

  找到了。

  梁老先生沒吹。

  這幅畫是真的。

  他緩緩退後一步,拿出手機,拍下整幅畫,又拍了右下角的小船。

  拍完後,他看著那張照片,心跳一點點加快。

  防飄瓶的教訓還在。

  但這一次,林野有種很強的預感。

  這杯二十八的美式,沒有浪費,要撿大漏了。

  他剛準備把照片發給陸知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帥哥,你很喜歡這幅畫?」

  林野手指一頓,回頭。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手裡拿著抹布,正看著他的手機。

  男人穿著咖啡館圍裙,頭髮扎了個小揪,笑得挺客氣。

  可林野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畫找到了。

  但怎麼把它買走,才是真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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