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先生一開口,東區那群老頭老太太都安靜了下來。
這很少見。
平時魏老闆連陳校長糾正標點都能吵三輪,老李聽見奶茶兩個字能當場火冒三丈,老周更是逮誰陰陽誰。
可梁老先生只說了一個「俗」字,東區竟然安靜了。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筆尖懸在紙上。
他忽然意識到,這位梁老先生生前可能不是一般人。
能在一群吵架型死者里保持長期沉默,還能一句話讓大家停住,這人活著的時候要麼特別有威望,要麼特別難處。
魏老闆先忍不住。
「梁老先生,您這話就不對了。錢俗歸俗,但挺好用啊。」
梁老先生淡淡道:「好用不等於高雅。」
老李哼了一聲。
「高雅能當飯吃?」
梁老先生說:「不能。」
老周慢悠悠補了一句。
「那還是錢贏了。」
魏老闆立刻笑了。
林野也差點笑出聲。
梁老先生似乎不太想搭理他們。
「你們整天說誰家賣虧了,誰家當錯了,誰家子孫不識貨。說到底,不過都是身外物。」
老馬一聽這話,立刻找到了同盟。
「梁先生還是懂的!真正的好東西,不能只看錢。」
魏老闆冷笑。
「你閉嘴。你那個瓶子不是身外物,是工藝品。」
東區又笑了起來。
老馬氣得不吭聲。
梁老先生也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聲。
「可惜,有些東西,不懂的人拿去糟蹋,懂的人又見不到。」
林野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這話的味道不對。
前面是清高。
現在開始有線索味了。
他立刻低頭,在小本子上寫:
梁老先生。
畫家。
疑似有舊物被糟蹋。
魏老闆顯然也聽出了熱鬧。
「梁先生,您也有東西被後人賣了?」
梁老先生沉默片刻。
「不是賣。」
老周問:「那是什麼?」
「抵帳。」
老李來了精神。
「抵了多少?」
梁老先生的聲音明顯冷了一點。
「一幅畫,抵了咖啡店裝修款。」
林野的筆尖落得更快。
畫。
咖啡店。
裝修款。
這三個詞一出現,他剛才吃蛋糕的那點甜味都被沖淡了。
他現在對「抵帳」「當了」「賣給廢品站」這類詞非常敏感。
這些詞翻譯過來通常只有一個意思。
有人不識貨。
有人要發財。
趙老太太問:「什麼畫?」
梁老先生淡淡道:「我早年畫的一幅山水。」
魏老闆問:「值錢嗎?」
梁老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不太喜歡別人這麼問。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時候我還沒成名,畫得青澀,但有靈氣。」
老周道:「這話聽著就不好估價。」
陳校長認真解釋:「藝術價值和市場價值不是完全等同的概念。」
魏老闆說:「老陳,你別繞。能不能賣錢?」
梁老先生被他們問得明顯有點煩。
「現在若有懂行的人看見,總歸不會低。」
林野低頭寫下:
早年山水。
成名前。
現在可能值錢。
這次他沒有激動得太快。
防飄瓶還在旁邊立著呢。
梁老先生說值錢,不一定真值錢。
老馬還說自己那瓶子是國寶,至少八百萬呢。
結果就是一現代工藝品,瓶底還帶客服電話。
所以這次必須謹慎。
不過畫和瓶子不一樣。
梁老先生說話不像老馬那樣虛。
他沒有張口就八百萬,也沒有「專家不敢認」,只是說早年、青澀、有靈氣。
這種話聽起來反而可信一點。
有些人喜歡吹牛,大放厥詞。
而有些人則是內心驕傲,不屑於解釋。
梁老先生顯然是後者。
只是那點驕傲里,還藏著一點說不出口的難堪。
一幅畫被人不當回事地拿去抵押了裝修款。
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牆上少了一塊裝飾。
對畫畫的人來說,那可能是一種侮辱。
魏老闆又問:「那畫現在在哪兒?」
梁老先生的聲音更冷。
「南橋路,舊時光咖啡館。」
林野筆尖一頓。
南橋。
又是南橋。
他現在對南橋這個地方已經有感情了。
老李問:「掛店裡?」
梁老先生沉默了。
趙老太太輕聲道:「不會是掛廁所里了吧?」
梁老先生沒有說話。
東區安靜了兩秒。
「真掛廁所里了?」
梁老先生終於開口。
「洗手間外。」
魏老闆笑得很不厚道。
「那不還是在廁所?」
陳校長認真糾正:「嚴格來說,洗手間外與廁所內部存在空間差異。」
老周說:「但氣味上未必。」
林野低頭咬住嘴唇,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不能笑。
這事對梁老先生來說應該挺殘忍。
一個畫家,生前畫了一幅他還算看重的山水,死後被外甥拿去抵裝修款,最後掛在洗手間外面,給顧客指路。
藝術的盡頭,竟然是廁所。
這事聽起來好笑,也有點扎心。
梁老先生的聲音果然更冷了。
「那幅畫右下角有條小船,船篷下面藏著一個『梁』字。那是我年輕時怕人偷畫,留的暗記。」
林野眼睛亮了。
暗記。
具體位置。
可驗證。
這比老馬強太多了。
他立刻寫下:
舊時光咖啡館。
洗手間外。
山水畫。
右下角小船。
船篷下藏「梁」字。
成名前早年作品。
這次線索非常完整。
完整到林野覺得自己甚至不用滿城找。
他只需要明天去咖啡館,點杯最便宜的飲品,假裝找廁所,然後站在廁所外面看畫。
如果真有那個「梁」字,就再拍給陸知夏。
想到陸知夏,林野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已經一點多。
算了。
不能再半夜騷擾她了。
東區那邊,魏老闆還在打趣。
「梁先生,你這比我慘。我兒子給我燒紙車,好歹還知道擺墓前。你那畫竟然直接掛在廁所門口。」
梁老先生淡淡道:「俗人看畫,也不過是看牆上多一塊東西。」
趙老太太勸了一句。
「別生氣。萬一哪天有人識貨呢?」
梁老先生輕輕笑了一聲。
「識貨的人不會去那種地方看畫。」
林野低頭看著小本子,心想,那可不一定。
他明天就去。
而且會認真看。
第二天上午,林野交完班,沒有立刻去睡。
他回宿舍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又把防飄瓶的鎖屏看了一遍。
這次風險不大。
不買東西,不碰錢,不聽故事。
最多損失一杯咖啡。
舊時光咖啡館離南橋舊貨街不遠。
門頭裝修得挺文藝,木色招牌,玻璃窗,門口還擺了兩盆綠植。
林野站在門外看了看,心裡有點緊張。
他以前很少進咖啡館。
不是不喜歡。
主要是裡面的價格容易讓他感到自己不配安靜。
進門後,店員笑著問他:「您好,喝點什麼?」
林野看了一眼菜單。
美式二十八。
拿鐵三十六。
手沖六十八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賺了十六萬之後,消費觀念依然很健康。
健康到看見六十八的咖啡,心臟還是會禮貌性抽一下。
最後,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二十八。
付款時,他安慰自己。
這是調查成本。
不算消費。
咖啡很快做好。
林野端著杯子,假裝隨意地往店裡走。
咖啡館裝修得還不錯,牆上掛著幾幅畫,有抽象的,有風景的,還有幾張黑白照片。
但他沒有急著看。
他需要找到洗手間。
很快,他在走廊盡頭看見一個木牌。
洗手間請往左。
木牌旁邊,掛著一幅山水畫。
林野腳步停住。
那幅畫不算大,畫面有些舊,山勢壓得很低,水面很靜,遠處有幾筆淡墨勾出來的樹影。
乍一看,確實有點東西。
不過具體啥東西,他也說不上來,畢竟他也不懂畫。
林野站在畫前,心跳慢慢快起來。
他端著咖啡,裝作欣賞。
旁邊一個客人從洗手間出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顯寫著:這人為什麼在廁所門口看畫?
林野硬著頭皮沒動。
他盯著畫右下角。
那裡果然有一條小船。
船很小,幾乎藏在水面和山影之間。
船篷下面,有一處極細的墨跡。
林野湊近了一點。
再近一點。
終於,他看見了。
一個很小的「梁」字。
藏在船篷陰影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野的手指猛地收緊,紙杯被他捏得輕輕一響。
找到了。
梁老先生沒吹。
這幅畫是真的。
他緩緩退後一步,拿出手機,拍下整幅畫,又拍了右下角的小船。
拍完後,他看著那張照片,心跳一點點加快。
防飄瓶的教訓還在。
但這一次,林野有種很強的預感。
這杯二十八的美式,沒有浪費,要撿大漏了。
他剛準備把照片發給陸知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帥哥,你很喜歡這幅畫?」
林野手指一頓,回頭。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手裡拿著抹布,正看著他的手機。
男人穿著咖啡館圍裙,頭髮扎了個小揪,笑得挺客氣。
可林野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畫找到了。
但怎麼把它買走,才是真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