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十二萬的真跡

2026-08-01 04:01:44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陸知夏下來的速度,比林野預想中的要快很多。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工作人員。

  一個戴手套,一個抱著軟布和畫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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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坐在小貨車旁邊,看著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他忽然有種感覺。

  自己不是買了一幅畫。

  像是從咖啡館洗手間門口搶救出了一位重要病人。

  陸知夏走到車旁,先看了一眼包裝。

  「誰包的?」

  林野立刻說:「咖啡館店員。」

  陸知夏皺眉。

  「拆的時候碰到畫面了嗎?」

  林野心裡一緊。

  「應該沒有。他們挺小心的。」

  陸知夏沒有再問,只是讓工作人員把畫搬下來,平放到軟布上。

  那動作很輕。

  輕得林野都不好意思呼吸太大聲。

  他站在旁邊,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路把這幅畫放在小貨車裡,心態有多粗糙。

  要是這東西真值錢,他剛才那不叫運輸,叫糟蹋東西。

  陸知夏戴上手套,慢慢拆開外面的包裝紙。

  山水畫露出來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變得很安靜。

  不是防飄瓶那種「一眼假」的安靜。

  也不是鼻煙壺那種「可以」的安靜。

  這一次,她看得很久。

  久到林野的心又開始七上八下了。

  陸知夏先看整幅構圖,又看紙,再看墨色,最後才湊近右下角那條小船。

  「你拍的那個字在哪兒?」

  林野趕緊指過去。

  「船篷下面,很小。」

  陸知夏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放大鏡。

  林野站在旁邊,手心開始發熱。

  他很想問。

  但他不敢。

  因為陸知夏看東西的時候,有種「閒人勿擾」的氣場。

  過了幾分鐘,陸知夏終於開口。

  「你多少錢買的?」

  林野現在對這句話已經形成條件反射。

  「一萬八。」

  陸知夏抬頭看他。

  「又是一萬八?」

  林野沉默了一下。

  這個數字最近在他人生里出現得太頻繁。

  頻繁到有點像詛咒。

  「這次我看防飄瓶了。」

  陸知夏看著他。

  「防飄瓶沒有阻止你?」

  「它阻止了。」

  「那你為什麼還買?」

  林野認真解釋:「它把我從三萬阻止到了一萬八。」

  陸知夏沉默兩秒。

  「某種程度上,也算有用。」

  林野鬆了口氣。

  陸知夏又低頭看畫。

  「初步看,東西不差。」

  林野的耳朵一下豎起來。

  「不差是什麼意思?」

  「像真東西。」

  林野覺得心臟被輕輕敲了一下。

  像真東西。

  這四個字很樸素。

  但比咖啡館老闆那句三萬刺激多了。

  陸知夏繼續說:「不過書畫不能只看一個暗記。紙張、墨色、筆法、裝裱和流傳來源都要看。你先別高興。」

  林野立刻收住表情。

  「我沒高興。」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林野補充:「我只是內部開始慶祝。」


  陸知夏把畫重新蓋好。

  「上樓。」

  工作人員把畫搬進電梯。

  林野跟在後面,整個人都變得小心起來。

  電梯裡,他看著那幅被軟布蓋著的畫,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坐在貨車上還拍了拍它,簡直太尊重了。

  到了鑑定室,陸知夏又叫來了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

  那男人頭髮半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

  陸知夏介紹:「許老師,書畫部的。」

  林野趕緊站直。

  「許老師好。」

  許老師點了點頭,沒寒暄,直接看畫。

  他看得比陸知夏更久。

  久到林野一度懷疑,書畫鑑定是不是比高考作文閱卷還複雜。

  許老師一邊看,一邊問:「哪兒來的?」

  他含糊道:「舊時光咖啡館買的。」

  許老師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咖啡館?」

  林野點頭。

  「掛在洗手間外面。」

  鑑定室里安靜了一秒。

  許老師看向畫。

  陸知夏看向林野。

  林野低聲補了一句。

  「位置是不太體面,但畫本身挺堅強。」

  許老師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

  但讓林野稍微放鬆了點。

  許老師重新低頭看畫。

  「梁硯生早年的東西。」

  林野立刻記住了這個名字。

  梁硯生。

  應該就是東區那位梁老先生。

  許老師繼續說:「他早年山水存世不算多,成名後風格更穩,這幅確實青澀些,但氣韻在。右下角這個小梁字,是他早期愛用的小暗款,後來不用了。」

  林野聽得心跳加速。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

  連起來就是錢的聲音。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提前防止他飄。

  「還要進一步確認來源。」

  林野立刻點頭。

  許老師問:「咖啡館老闆知道這是誰的畫嗎?」

  林野搖頭。

  「不知道。他說裝修時別人抵給他的,覺得畫面太沉,掛廁所旁邊還被客人嫌像是在做語文閱讀理解。」

  許老師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陸知夏也沉默了。

  這事聽起來很離譜。

  但林野這段時間已經明白,離譜往往是撿漏的土壤。

  許老師嘆了一聲。

  「可惜了。」

  林野心裡也跟著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梁老先生昨晚那句。

  俗人看畫,也不過是看牆上多一塊東西。

  這話聽著清高。

  可真看到這幅畫被人這麼對待,林野反而有點懂他了。

  許老師又看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說:「我傾向於真。你們聯繫一下樑硯生的學生或者研究他的人,再確認一下暗款和流傳情況。」

  陸知夏點頭。

  「我來聯繫。」

  林野問:「那這幅畫大概能值多少?」

  話出口後,他覺得自己有點俗。

  但俗就俗吧。

  他花一萬八買的。

  不能只靠高雅回本。

  許老師想了想。

  「看買家。梁硯生不是頂級大名頭,但這幅早年作品有研究價值,又有明確暗款。保守點,三十萬往上。」

  林野安靜了。

  三十萬往上。

  他剛才還在擔心一萬八會不會再次變成教育成本。

  結果許老師直接把他的擔心按進了水裡。

  陸知夏看向他。

  「呼吸。」

  林野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忘了喘氣。

  他深吸一口氣。

  「我沒事。」

  陸知夏說:「你看起來像有事。」

  林野認真道:「我是被藝術感染了。」

  陸知夏淡淡道:「你是被價格感染了。」

  林野:「……」

  這個女人真的很難糊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野基本沒有參與。

  他坐在辦公室外面,抱著一次性紙杯喝水。

  水是免費的。

  他現在已經從二十八塊美式的衝擊里緩過來,重新感受到免費水的樸素美好。

  陸知夏在裡面打電話,發照片,聯繫專家。

  許老師也進進出出。

  每次門一開,林野就想站起來。

  每次又坐回去。

  像一個在門外等判決的人。

  判的不是刑。

  是錢。

  下午三點多,陸知夏終於出來。

  「確認了。」

  林野一下站起來。

  「怎麼樣?」

  「梁硯生早年真跡。暗款對得上。他有個學生還記得這幅畫,說早年被梁硯生送給一個親戚,後來就沒了消息。」

  林野心裡猛地一跳。

  對上了。

  外甥拿去抵裝修款。

  他問:「能出嗎?」

  陸知夏說:「已經有人感興趣。許老師剛才聯繫了一個藏家,對方看過照片,願意過來面談。」

  林野的心又開始跳。

  「面談是多少?」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還沒談。」

  林野點頭。

  「明白,不能飄。」

  陸知夏說:「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藏家來得比林野想像中快。

  對方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很普通,手上戴一塊老表,說話慢慢的。

  他看畫的時候沒有大驚小怪。

  只是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久到林野覺得,這才是懂畫的人。

  最後,男人抬頭問:「能出嗎?」

  林野下意識看向陸知夏。

  陸知夏替他回答:「能出。」

  男人又看了看畫。

  「四十萬。」

  林野的心臟啪地一下跳重了。

  四十萬。

  他努力保持表情穩定。

  不能笑。

  不能抖。

  不能像沒見過錢。

  雖然他確實沒見過。

  陸知夏語氣平靜。

  「低了。」

  男人笑了笑。

  「梁硯生早年作品,市場不算特別熱。」

  許老師在旁邊說:「這幅有暗款,有故事,也有來源。早年畫裡算完整的。」

  男人看了看他們,又看向林野。

  「小伙子,你想多少?」

  林野忽然被點名,腦子空了一下。

  他很想說越多越好。

  但這話說出來太丟人。

  他想了想,謹慎開口。

  「您看著加點。」

  陸知夏閉了閉眼。

  許老師咳了一聲。

  男人倒是笑了。

  「你這話比直接報價還難辦。」

  林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像菜市場買蔥。

  他補救道:「我不是專業的,聽陸老師和許老師的。」

  陸知夏接過話。

  「四十五萬。」

  男人搖頭。

  「四十二萬。」

  陸知夏沒有立刻說話。

  鑑定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站在旁邊,心裡默默算帳。

  一萬八買的。

  四十二萬賣。

  這中間隔著四十萬零兩千。

  這已經不是撿漏,這是直接撿錢啊!

  陸知夏看向林野。

  意思是讓他決定。

  林野努力鎮定。

  「可以。」

  男人點頭。

  「那就四十二萬。」

  林野聽見這句話時,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然不是豪車豪宅。

  而是那杯二十八塊的美式。

  手續辦得比林野想像中複雜一點。

  拍賣行作為中介,重新核對了雙方身份,做了轉讓協議,又把來源、鑑定意見和服務費都寫清楚。

  買家先把款項打進拍賣行監管帳戶。

  確認無誤後,扣掉服務費,再結算給林野。

  流程聽起來繞。

  但林野很安心。

  現在只要涉及大錢,他就喜歡流程。

  流程越多,感覺越真實。

  男人離開前,又看了那幅畫一眼。

  「掛在洗手間外面,確實糟蹋了。」

  林野點點頭。

  「它以後應該不用再給人指路了。」

  男人笑了一下。

  「放心,回去我會好好掛。」

  林野看著那幅畫被重新收好,心裡忽然輕了一點。

  這次和翡翠鐲不太一樣。

  翡翠鐲賣出去後,他心裡有點發堵。

  這幅畫賣出去,他反而覺得像是把梁老先生從洗手間門口撈了出來。

  當然,順便也撈了四十二萬。

  這個順便,分量稍微有點大。

  傍晚,林野拿著合同離開嘉和拍賣行。

  陸知夏送他到電梯口。

  「這次運氣不錯。」

  林野點頭。

  「我也覺得。」

  陸知夏看著他。

  「但你要明白,不是每次廁所門口都有真跡。」

  林野認真點頭。

  「明白。」

  電梯門合上前,林野看見陸知夏嘴角終於輕輕彎了一下。

  很淡。

  但他看見了。

  回青山公墓的路上,林野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手裡抱著合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他沒有立刻看餘額。

  因為款項還沒到帳。

  但他知道,這筆錢已經在路上了。

  從舊時光咖啡館的洗手間外面。

  從梁老先生右下角那條小船里。

  慢慢劃到他這兒來了。

  夜裡十二點,東區又熱鬧起來。

  老李照常罵孫子。

  老周照常陰陽怪氣。

  魏老闆說他兒子給他燒了台紙紮按摩椅,但說明書看不懂。

  陳校長立刻說,可以幫他讀。

  魏老闆說你別讀,你一讀就像考試。

  梁老先生沒有說話。

  他還是安靜。

  安靜得像昨晚那聲「俗」只是風吹錯了方向。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梁硯生早年山水。

  舊時光咖啡館。

  一萬八。

  四十二萬。

  他在後面畫了一個勾。

  畫完後,他看向東區深處。

  「梁老先生。」

  他明知道對方聽不見,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那幅畫以後不用掛廁所旁邊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松柏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東區深處才傳來梁老先生淡淡的聲音。

  「俗。」

  林野聽著這一個字,忽然笑了。

  他低頭,在小本子後面補了一句。

  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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