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夏下來的速度,比林野預想中的要快很多。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工作人員。
一個戴手套,一個抱著軟布和畫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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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坐在小貨車旁邊,看著這陣仗,心裡咯噔一下。
他忽然有種感覺。
自己不是買了一幅畫。
像是從咖啡館洗手間門口搶救出了一位重要病人。
陸知夏走到車旁,先看了一眼包裝。
「誰包的?」
林野立刻說:「咖啡館店員。」
陸知夏皺眉。
「拆的時候碰到畫面了嗎?」
林野心裡一緊。
「應該沒有。他們挺小心的。」
陸知夏沒有再問,只是讓工作人員把畫搬下來,平放到軟布上。
那動作很輕。
輕得林野都不好意思呼吸太大聲。
他站在旁邊,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路把這幅畫放在小貨車裡,心態有多粗糙。
要是這東西真值錢,他剛才那不叫運輸,叫糟蹋東西。
陸知夏戴上手套,慢慢拆開外面的包裝紙。
山水畫露出來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變得很安靜。
不是防飄瓶那種「一眼假」的安靜。
也不是鼻煙壺那種「可以」的安靜。
這一次,她看得很久。
久到林野的心又開始七上八下了。
陸知夏先看整幅構圖,又看紙,再看墨色,最後才湊近右下角那條小船。
「你拍的那個字在哪兒?」
林野趕緊指過去。
「船篷下面,很小。」
陸知夏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放大鏡。
林野站在旁邊,手心開始發熱。
他很想問。
但他不敢。
因為陸知夏看東西的時候,有種「閒人勿擾」的氣場。
過了幾分鐘,陸知夏終於開口。
「你多少錢買的?」
林野現在對這句話已經形成條件反射。
「一萬八。」
陸知夏抬頭看他。
「又是一萬八?」
林野沉默了一下。
這個數字最近在他人生里出現得太頻繁。
頻繁到有點像詛咒。
「這次我看防飄瓶了。」
陸知夏看著他。
「防飄瓶沒有阻止你?」
「它阻止了。」
「那你為什麼還買?」
林野認真解釋:「它把我從三萬阻止到了一萬八。」
陸知夏沉默兩秒。
「某種程度上,也算有用。」
林野鬆了口氣。
陸知夏又低頭看畫。
「初步看,東西不差。」
林野的耳朵一下豎起來。
「不差是什麼意思?」
「像真東西。」
林野覺得心臟被輕輕敲了一下。
像真東西。
這四個字很樸素。
但比咖啡館老闆那句三萬刺激多了。
陸知夏繼續說:「不過書畫不能只看一個暗記。紙張、墨色、筆法、裝裱和流傳來源都要看。你先別高興。」
林野立刻收住表情。
「我沒高興。」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林野補充:「我只是內部開始慶祝。」
陸知夏把畫重新蓋好。
「上樓。」
工作人員把畫搬進電梯。
林野跟在後面,整個人都變得小心起來。
電梯裡,他看著那幅被軟布蓋著的畫,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坐在貨車上還拍了拍它,簡直太尊重了。
到了鑑定室,陸知夏又叫來了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
那男人頭髮半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
陸知夏介紹:「許老師,書畫部的。」
林野趕緊站直。
「許老師好。」
許老師點了點頭,沒寒暄,直接看畫。
他看得比陸知夏更久。
久到林野一度懷疑,書畫鑑定是不是比高考作文閱卷還複雜。
許老師一邊看,一邊問:「哪兒來的?」
他含糊道:「舊時光咖啡館買的。」
許老師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咖啡館?」
林野點頭。
「掛在洗手間外面。」
鑑定室里安靜了一秒。
許老師看向畫。
陸知夏看向林野。
林野低聲補了一句。
「位置是不太體面,但畫本身挺堅強。」
許老師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
但讓林野稍微放鬆了點。
許老師重新低頭看畫。
「梁硯生早年的東西。」
林野立刻記住了這個名字。
梁硯生。
應該就是東區那位梁老先生。
許老師繼續說:「他早年山水存世不算多,成名後風格更穩,這幅確實青澀些,但氣韻在。右下角這個小梁字,是他早期愛用的小暗款,後來不用了。」
林野聽得心跳加速。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
連起來就是錢的聲音。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提前防止他飄。
「還要進一步確認來源。」
林野立刻點頭。
許老師問:「咖啡館老闆知道這是誰的畫嗎?」
林野搖頭。
「不知道。他說裝修時別人抵給他的,覺得畫面太沉,掛廁所旁邊還被客人嫌像是在做語文閱讀理解。」
許老師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陸知夏也沉默了。
這事聽起來很離譜。
但林野這段時間已經明白,離譜往往是撿漏的土壤。
許老師嘆了一聲。
「可惜了。」
林野心裡也跟著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梁老先生昨晚那句。
俗人看畫,也不過是看牆上多一塊東西。
這話聽著清高。
可真看到這幅畫被人這麼對待,林野反而有點懂他了。
許老師又看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說:「我傾向於真。你們聯繫一下樑硯生的學生或者研究他的人,再確認一下暗款和流傳情況。」
陸知夏點頭。
「我來聯繫。」
林野問:「那這幅畫大概能值多少?」
話出口後,他覺得自己有點俗。
但俗就俗吧。
他花一萬八買的。
不能只靠高雅回本。
許老師想了想。
「看買家。梁硯生不是頂級大名頭,但這幅早年作品有研究價值,又有明確暗款。保守點,三十萬往上。」
林野安靜了。
三十萬往上。
他剛才還在擔心一萬八會不會再次變成教育成本。
結果許老師直接把他的擔心按進了水裡。
陸知夏看向他。
「呼吸。」
林野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忘了喘氣。
他深吸一口氣。
「我沒事。」
陸知夏說:「你看起來像有事。」
林野認真道:「我是被藝術感染了。」
陸知夏淡淡道:「你是被價格感染了。」
林野:「……」
這個女人真的很難糊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野基本沒有參與。
他坐在辦公室外面,抱著一次性紙杯喝水。
水是免費的。
他現在已經從二十八塊美式的衝擊里緩過來,重新感受到免費水的樸素美好。
陸知夏在裡面打電話,發照片,聯繫專家。
許老師也進進出出。
每次門一開,林野就想站起來。
每次又坐回去。
像一個在門外等判決的人。
判的不是刑。
是錢。
下午三點多,陸知夏終於出來。
「確認了。」
林野一下站起來。
「怎麼樣?」
「梁硯生早年真跡。暗款對得上。他有個學生還記得這幅畫,說早年被梁硯生送給一個親戚,後來就沒了消息。」
林野心裡猛地一跳。
對上了。
外甥拿去抵裝修款。
他問:「能出嗎?」
陸知夏說:「已經有人感興趣。許老師剛才聯繫了一個藏家,對方看過照片,願意過來面談。」
林野的心又開始跳。
「面談是多少?」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還沒談。」
林野點頭。
「明白,不能飄。」
陸知夏說:「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藏家來得比林野想像中快。
對方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很普通,手上戴一塊老表,說話慢慢的。
他看畫的時候沒有大驚小怪。
只是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久到林野覺得,這才是懂畫的人。
最後,男人抬頭問:「能出嗎?」
林野下意識看向陸知夏。
陸知夏替他回答:「能出。」
男人又看了看畫。
「四十萬。」
林野的心臟啪地一下跳重了。
四十萬。
他努力保持表情穩定。
不能笑。
不能抖。
不能像沒見過錢。
雖然他確實沒見過。
陸知夏語氣平靜。
「低了。」
男人笑了笑。
「梁硯生早年作品,市場不算特別熱。」
許老師在旁邊說:「這幅有暗款,有故事,也有來源。早年畫裡算完整的。」
男人看了看他們,又看向林野。
「小伙子,你想多少?」
林野忽然被點名,腦子空了一下。
他很想說越多越好。
但這話說出來太丟人。
他想了想,謹慎開口。
「您看著加點。」
陸知夏閉了閉眼。
許老師咳了一聲。
男人倒是笑了。
「你這話比直接報價還難辦。」
林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像菜市場買蔥。
他補救道:「我不是專業的,聽陸老師和許老師的。」
陸知夏接過話。
「四十五萬。」
男人搖頭。
「四十二萬。」
陸知夏沒有立刻說話。
鑑定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站在旁邊,心裡默默算帳。
一萬八買的。
四十二萬賣。
這中間隔著四十萬零兩千。
這已經不是撿漏,這是直接撿錢啊!
陸知夏看向林野。
意思是讓他決定。
林野努力鎮定。
「可以。」
男人點頭。
「那就四十二萬。」
林野聽見這句話時,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然不是豪車豪宅。
而是那杯二十八塊的美式。
手續辦得比林野想像中複雜一點。
拍賣行作為中介,重新核對了雙方身份,做了轉讓協議,又把來源、鑑定意見和服務費都寫清楚。
買家先把款項打進拍賣行監管帳戶。
確認無誤後,扣掉服務費,再結算給林野。
流程聽起來繞。
但林野很安心。
現在只要涉及大錢,他就喜歡流程。
流程越多,感覺越真實。
男人離開前,又看了那幅畫一眼。
「掛在洗手間外面,確實糟蹋了。」
林野點點頭。
「它以後應該不用再給人指路了。」
男人笑了一下。
「放心,回去我會好好掛。」
林野看著那幅畫被重新收好,心裡忽然輕了一點。
這次和翡翠鐲不太一樣。
翡翠鐲賣出去後,他心裡有點發堵。
這幅畫賣出去,他反而覺得像是把梁老先生從洗手間門口撈了出來。
當然,順便也撈了四十二萬。
這個順便,分量稍微有點大。
傍晚,林野拿著合同離開嘉和拍賣行。
陸知夏送他到電梯口。
「這次運氣不錯。」
林野點頭。
「我也覺得。」
陸知夏看著他。
「但你要明白,不是每次廁所門口都有真跡。」
林野認真點頭。
「明白。」
電梯門合上前,林野看見陸知夏嘴角終於輕輕彎了一下。
很淡。
但他看見了。
回青山公墓的路上,林野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手裡抱著合同。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他沒有立刻看餘額。
因為款項還沒到帳。
但他知道,這筆錢已經在路上了。
從舊時光咖啡館的洗手間外面。
從梁老先生右下角那條小船里。
慢慢劃到他這兒來了。
夜裡十二點,東區又熱鬧起來。
老李照常罵孫子。
老周照常陰陽怪氣。
魏老闆說他兒子給他燒了台紙紮按摩椅,但說明書看不懂。
陳校長立刻說,可以幫他讀。
魏老闆說你別讀,你一讀就像考試。
梁老先生沒有說話。
他還是安靜。
安靜得像昨晚那聲「俗」只是風吹錯了方向。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梁硯生早年山水。
舊時光咖啡館。
一萬八。
四十二萬。
他在後面畫了一個勾。
畫完後,他看向東區深處。
「梁老先生。」
他明知道對方聽不見,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那幅畫以後不用掛廁所旁邊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松柏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東區深處才傳來梁老先生淡淡的聲音。
「俗。」
林野聽著這一個字,忽然笑了。
他低頭,在小本子後面補了一句。
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