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最後一針

2026-08-05 21:57:42 作者: 夏墨衍
  又過去了三天。

  白夜感覺自己要死了。不是比喻,不是誇張,是字面意義上的——他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從四肢末端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正在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漏向底部。

  他蜷縮在牆角,渾身滾燙又發冷,皮膚表面覆著一層黏膩的冷汗,溫度卻像是一團正在從內部燃燒的暗火。

  他的嘴唇乾裂到每一次呼吸都會扯開新的口子,淡紅色的血珠從裂口處滲出來,又被他自己舔掉,帶著一種麻木的、機械般的重複。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喝過水了,也可能只是他的記憶已經斷了線,時間在他這裡變成了一片糊狀的、黏稠的、沒有邊界的混亂,白天和黑夜像是被攪在了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什麼時候醒著、什麼時候昏迷、什麼時候又醒過來。

  他靠在牆上,頭歪向一邊,視線里的光正在變得灰白而模糊,像是有一層霧從外面慢慢覆蓋他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變慢,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他身體裡維持運轉的那根線。

  他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沉浮浮,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正在往下墜,墜向一個沒有底的深淵,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在往上飄,飄向一片白色的、模糊的光。他不知道哪個是真實的,也可能都不是。

  就在這時,水牢的門被推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根冰涼的針扎進了他混沌的感知里。腳步聲沿著台階走下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沉穩的節奏上,那種熟悉的、不急不緩的力道,讓他被疼痛燒灼的神經在這片混沌中微微顫了一下。

  那雙靴子在白夜面前停住了。

  白夜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頭微微抬起來。

  他的脖子的肌肉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牽扯到頸側的舊傷和背部被鞭刑撕開的創口,疼得他額頭上瞬間又滲出一層冷汗。

  他動了動嘴唇,喉嚨里發出了一個乾澀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蠍子……」

  蠍子蹲了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缸沿上冒著微微的熱氣,溫熱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線,像是某種他很久沒見過的、柔軟的東西。


  他把缸沿湊到白夜嘴邊,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勺,讓他的頭不至於垂下去。

  溫水順著白夜乾裂的嘴唇流進去,沿著他快要燒乾的喉嚨往下淌。

  白夜幾乎是本能地吞咽著,那點溫熱的水流像是一條細線,把他正在散開的意識又稍微攏回來了一點。

  他喝完水之後喘了好一會兒,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他終於能看清楚蠍子的臉了——那雙眼睛裡沒有上一次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也沒有任何別的他讀得懂的東西,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他看不穿的複雜。

  他不知道蠍子為什麼來,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他只覺得面前這個人是他在這片混沌中唯一還能看清的東西,像是一根在風浪里遞到他手邊的繩子,他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救命的稻草還是另一道鎖鏈,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

  蠍子把搪瓷缸放在旁邊的地面上,缸底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裡面裝著一種深褐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某種被濃縮過無數倍的精華。

  「我這裡的這個藥,比蝰蛇手裡任何貨都猛。」蠍子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像是怕隔牆有耳,「你打下去之後,兩天之內不會再有戒斷反應。你會覺得所有症狀都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沾過那些東西一樣。你的身體會暫時恢復到一個相對正常的狀態,你能重新走路,能重新思考,能重新看清東西。」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夜渾濁的眼睛上,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確保他能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但是兩天之後,戒斷反應會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比現在嚴重十倍。你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毒癮加上這個藥的反噬,到時候你很可能撐不過去。」

  白夜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看著那支藥,又看了看蠍子的臉:「……會死嗎?」

  蠍子沒有移開目光:「可能會。」

  白夜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點,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這句話說出來:「……打。」

  蠍子皺了皺眉。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像是在等白夜重新考慮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猶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找到合適的詞:「你——」


  「我不管付出什麼代價。」白夜打斷了他,「我只要……蝰蛇的命。」

  蠍子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擰開瓶蓋,一股極其細微的、像是草藥混著某種化學製劑的特殊氣味在空氣中散開。

  他用注射器吸滿了那管深褐色的液體,針管內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一小團被濃縮過了的夜。

  他拉直了白夜的手臂,在他的肘窩內側找了一條還能用的靜脈,用拇指在上面按了按,確認了血管的位置,針尖刺入了皮膚。

  藥液進入血管的時候,白夜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他只是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從手臂開始慢慢擴散,像是有一隻手正在把他的意識從海底一點一點往上撈。

  那股暖流很輕,輕到像是一陣穿堂而過的風,但它所過之處那些正在撕扯著他的痙攣正在退去,那些正在燒灼著他的滾燙正在降溫,那些正在壓著他胸腔的窒息感正在鬆開。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

  但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徹底斷了線。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個溫熱的、柔軟的東西托住,他最後分辨出的感覺是後腦勺被一隻掌心墊了一下,沒有直接磕到冰冷的地面上。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整個人徹底沉入了那片沒有疼痛的黑暗裡,像是一片終於落到水底的葉子,在水流中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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