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白夜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溺水中被撈上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肋骨之間撞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還在地上，渾身濕透，沾著污水、血漬和乾涸的泥垢。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在身側，肘關節處又腫又紫，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右腿蜷著，膝蓋處的腫脹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泛著青紫色的光澤。十根手指的指尖包著一層乾涸的血痂，甲床裸露在外，冷風一吹就鑽心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誰把他從水裡撈上來的。他只知道他還活著。他竟然沒有死。
水牢的門被推開了。
蝰蛇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地扣著，像是剛從一場沒有什麼意思的會議里脫身。
他看到白夜睜著眼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眉毛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你還活著？」蝰蛇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在白夜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停了兩秒，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意外，「都過去兩天了。你身上又是槍傷又是鞭傷，指甲被我拔光了，胳膊被我的人打斷了一條，腿也斷了一條，還被泡在水裡不知道多久。我本來以為你早就領盒飯了。沒想到你這孩子命還挺大。」
白夜沒有回答。
「不過你活著最好。」蝰蛇站起來，繞著他踱了半圈，目光從他被泡得發白的腳趾一直掃到他垂在身側的斷臂，「你死了，我就沒得玩了。你活著，我才好給你準備點好東西。」
他說著，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慢慢抽出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不大，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冷光——一支注射器。透明的針管，裡面裝著一小管淡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近乎粘稠的光澤。
白夜的瞳孔驟縮。
他的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寸，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斷臂被牽動，疼得他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但他的目光沒有從那個注射器上移開。
他認得那種液體。
037被注射了三針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在晨光里蜷在地上翻滾、顫抖、求死的人，那雙被毒癮燒紅的眼睛，那些從他嘴裡湧出來的不成句的嗚咽，還有最後他說的那句「我不想讓我兒子知道」。
所有那些畫面都在這一瞬間涌了上來。
蝰蛇看到了他的反應。他滿意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了一點，像是在說「你總算給了點反應」。
「終於有反應了。」蝰蛇拿著注射器蹲下來，針尖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我之前還一直在想，你到底有沒有怕的東西。子彈你不怕，鞭子你不怕，指甲拔了你不怕，骨頭斷了你也不怕。我以為你真是鐵打的。現在看起來，你還是有弱點的嘛。你見過這東西發作起來是什麼樣子對不對？」
「你放心，我這不是什麼劣質貨。」蝰蛇拍了拍針管，讓裡面的液體混勻了一些，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精心挑選的禮物，「純度比市面上能買到的高出好幾倍。你之前那個緝毒警朋友，他打的是三針才徹底上癮。你這一針，純度比他那三針加起來還高。打進去之後，你會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感——那種快感會讓你忘記所有痛苦，讓你覺得自己像是在雲端。然後，你就會離不開它了。你會求我給你第二針，求我給你第三針。到時候你就不再是什麼破空的精英了，你只是我的一隻聽話的狗。」
白夜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痙攣。
他想要後退，但背後是牆，斷臂和斷腿讓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別......」
蝰蛇笑著搖了搖頭。他把針尖抵在了白夜頸側的皮膚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像是一根極細的冰錐刺入他的皮膚。然後他按下了活塞。
白夜的身體猛地弓起來。
那針藥推入血管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滾燙的岩漿從內部點燃了——從頸側開始，沿著鎖骨擴散到胸口，再從胸口向四肢末端奔涌而去。
他先是感覺到一種灼熱的、像是被填滿的滿足感從胸腔深處湧上來，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團火，那團火正在把他所有殘留的痛苦和疲憊都燒成灰燼。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急促，瞳孔放大，四肢的肌肉放鬆下來，疼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身體裡抽走了，留下一種讓他想要沉溺其中的空虛。
他整個人倚著牆壁，面容在這片灼熱中顯露出片刻的安定。
但那感覺很快就碎了。
一股劇烈的噁心從胃裡翻湧上來，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澆在了那團火上。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腹部的舊傷、背部的鞭傷、左臂的斷骨、右腿的摺痕全部在同一時間被激活，所有的疼痛疊加在一起向他湧來，像是要把整個人從內部撐爆。
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十根沒有指甲的指尖摳進自己的頭髮里，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他蒼白的額頭往下淌。
他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嗚咽。
蝰蛇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在地上翻滾，嘴角掛著一個悠然的弧度。
「好好享受吧。」他說，「這只是第一針。明天我再來。到時候你會求我的。」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水牢里只剩下白夜蜷縮在地上，不住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像是被碾碎了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