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沒有回答。
蝰蛇站在水牢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件還沒完全褪色的舊物。他偏了一下頭，兩個隨從便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把白夜從水裡撈了出來。
白夜整個人被拖上岸，污水從他身上淌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帶著潮濕的鐵鏽味。
蝰蛇蹲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黏在額頭上的濕發撥開，露出他蒼白到透明的臉。
「今天要上一點難度了。你昨天撐過了鞭刑，骨頭確實夠硬。但人身上的痛覺總有一個極限，每一個部位能承受的疼痛上限都不一樣。後背的皮肉傷你已經適應了，那我們就換一個地方。」
他朝旁邊伸出手，一個隨從把一隻鐵皮工具箱放在他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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蝰蛇掀開箱蓋，從裡面取出一把細長的鉗子——尖嘴，金屬表面泛著冷光，鉗口內側有一排極細的鋸齒紋路，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冷光。
「十根手指。」蝰蛇捏著那把鉗子在白夜眼前晃了晃，語氣裡帶著一種像是介紹工序的從容，「從拇指開始。一根一根來，慢慢拔。你什麼時候改主意了，我們就什麼時候停。」
白夜趴在地上，目光落在那把鉗子上，沒有移開。
蝰蛇把他的左手從地面上拽起來，按在一張矮凳上。
鉗口咬住了他的拇指指甲。
白夜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他的另一隻手攥緊了地面上的碎石，指節泛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能感覺到鉗口內側那排細齒正在一點一點地咬入指甲和甲床之間的那道縫隙，像是一排細小的針正在同時往裡扎。
蝰蛇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讓他每一秒都清楚地感覺到鉗口正在把指甲從肉里剝離出來的整個過程。
「你要是受不了了，隨時可以開口。」蝰蛇說，「你說一聲『我答應了』，我就停。」
白夜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後槽牙咬得更緊了一些，咬得牙齦已經開始滲血，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蝰蛇笑了一聲，手腕猛地發力。鉗口夾著那片指甲往外一扯，指甲從甲床上被硬生生撕下來的聲音細小而清晰，像是布匹被撕裂的聲音，又像是某種更粘稠的、讓人牙根發酸的東西。
白夜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像是被電擊了一樣，他的手掌在地面上猛地拍了一下又握緊了，指甲被扯掉之後露出的甲床鮮紅濕潤，血珠正從裸露的肉麵上往外滲。
蝰蛇把那片帶血的指甲丟進旁邊的鐵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第二根。」
鉗口咬住了他的食指指甲。這一次蝰蛇的動作比剛才更慢。
他的手指不急不緩地加著力，把指甲的根部一點一點地從甲床上撬起來，每次鉗口往裡咬進一分，白夜的身體就會隨之劇烈地抽搐一下。
白夜的意識正在一片一片地碎開，但他硬是把每一塊碎片都用意志力拼了回去。
他告訴自己不能出聲，不能昏過去，不能給蝰蛇任何他想要的反應。他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得嘴唇上的舊傷口重新裂開了，血沿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鐵盤裡的指甲越來越多，帶著乾涸的血漬，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肉色光澤。
白夜左手五根指甲全部被拔光了，甲床外露，血一直在往外滲，在矮凳下面的地面上積了一小片暗紅色。
蝰蛇又拿起了他的右手。
「還是那句話，你隨時可以開口。」蝰蛇的手很穩，鉗口精準地咬住了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只要你說一句『我答應了』，我們就到此為止。你就不用再受這個罪了。你點個頭，我讓人給你包紮、上藥、換乾淨的衣服，把你送到房間裡好好休息。你何必呢？才十六歲，有的是時間。你身後那些人不會知道的，也不會怪你的。」
蝰蛇的手又發力了。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每一根指甲被拔掉的時候，白夜的身體都會劇烈地弓起來又落回去，像是一條被反覆拽出水面又按回去的魚。
第九根。第十根。
蝰蛇鬆開鉗子，把它丟回工具箱裡，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他站起來，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的白夜。
蝰蛇站了好一會兒，嘴角那抹笑意在一點一點地褪去。他轉身走了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在原地。
「對了。你在這裡待了三個月，跟你最熟的人是誰？老蠍——蠍子。你進來到現在，一直都是他帶你。你所有的活，所有的路，所有的規矩，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你們相處了三個月，感情應該不錯吧？」
白夜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努力抬起頭，想要說話，但喉嚨里只擠出了幾個破碎的氣音。
蝰蛇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偏頭對走廊里的隨從說了一句：「叫蠍子過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又遠去。
過了沒多久，另一道腳步聲從外面傳了進來——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是白夜這三個月來每天都會聽到的那種步伐。
門被推開了。蠍子走了進來，站在那裡，光線從門外湧進來，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蝰蛇靠在門框上，朝地上蜷著的白夜揚了一下下巴：「老蠍，你帶了三個月的孩子，居然是臥底。你說可不可笑？你教他那麼多東西，到頭來是替別人教了。」
白夜努力抬起頭，想要看清蠍子臉上的表情。他的視線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努力地把焦距聚攏，看向門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蠍子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蝰蛇臉上移開，落在地上那個渾身是傷、指尖還在一滴一滴往外滲血的少年身上。
然後白夜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張臉上只有一種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垃圾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