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上輩子的事。他從高高的地方往下墜,像是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深井。井壁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像是被按了快進鍵的老膠片,每一幀都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和槍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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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七八歲的樣子,被人從昏暗的房間裡拽出來,推搡著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鐵門一扇接一扇,門縫裡透出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被按在桌子上注射藥物時發出的尖叫聲。
他被推進一個房間,教官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一根教鞭,教鞭的末端已經劈裂了,沾著乾涸的血漬。
「站起來。不准哭。哭一次加練一小時。」
他蜷在角落裡,身上全是青紫,指甲縫裡嵌著地上蹭出來的灰。他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壓了回去。
然後畫面切換了。他長大了些,十五六歲的樣子,站在靶場上,手裡的槍冒著青煙,遠處的靶紙正中心被子彈打穿了。
教官站在他身後,點了點頭:「通過了。從今天起,你就是007。」
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他也沒有問過自己。他站在那裡,握著那把還燙手的槍,覺得自己像是一把被磨好了刃的刀,不知道要被用來做什麼,只知道不能被收回去。
畫面又切了。他看到了那張臉。008。那個跟他並肩作戰過三年的人,那個在他受傷的時候替他包紮過傷口的人,那個在任務間隙遞給他一塊壓縮餅乾然後笑著說「你今天真猛」的人。
那張臉在畫面里慢慢變形,嘴角的弧度從溫和變成了某種他從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嘲諷的、算計的、像是所有曾經存在過的好都是被精心編織的網。
他聽到了那句話。在雨夜裡,在小巷子裡,在槍口抵住他眉心的時候。
「要怪就怪你實在是太優秀了。」
然後是槍響。
子彈穿過顱骨的觸感那麼真實,冰涼的、尖銳的、帶著一種讓他整個人從內到外被洞穿的寒冷。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什麼東西往外拽,從身體裡被剝離,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從身上硬扯下來。
白夜在黑暗裡往下沉。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和腳了,也感覺不到腹部的疼痛了。他覺得自己像是一片正在沉入水底的葉子,被水流帶著往某一個看不清方向的地方去。
他想,也許就這樣沉下去也不錯。
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別人的——他占了人家的身體,用了人家的名字,享受了他哥哥的寵愛,蹭了破空那些人的好。
那些東西從來就不屬於他。他只是一個住錯了殼的亡魂,一個不該存在的、偷了別人人生的冒牌貨。
如果他死了,也許那個真正的白夜就能回來。也許白辰回來後見到的那個弟弟,才是他真正想見的人。
他快要放棄了。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黑暗一點一點地吞進去,從腳尖開始,沿著小腿往上蔓延,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溫暖、不屬於他的羈絆、不屬於他的牽絆全部從身上剝離乾淨。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從黑暗深處朝他跑過來,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莽撞的、完全不計後果的衝勁。
他跑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晚一秒白夜就會沉到更深的地方去。然後他撲了過來,雙臂張開,把白夜整個人緊緊地抱進了懷裡。
「白夜!」他的聲音在黑暗裡炸開,帶著一種破鑼一樣的、不講道理的、蠻橫至極的響亮,「我來了!不怕了!我來了!我來了!」
他的體溫從胸口傳過來,燙得白夜的眼眶一陣發酸。
然後他感覺到有更多的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一個一個地圍過來。
黎默站在他左側,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乾燥而溫熱。陸蕭站在他右側,笑眯眯地拍著他的後腦勺。溫言蹲在他面前檢查他的傷口,手指穩得像握手術刀。謝淮安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握著通訊日誌,鉛筆夾在耳朵上。謝燃和沈灼在後面你推我搡地擠過來,一個喊「小白菜你瘦了」,一個喊「回去讓老周給你燉排骨」。
他們都在。所有人都來了。
「不怕。」玄梟的聲音貼在他耳邊,低啞而篤定,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確信,「我在這兒呢,誰也別想把你帶走。」
白夜的鼻尖發酸,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角滑落,還沒落到地面就被玄梟的掌心接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玄梟低下頭,嘴唇貼上他的額頭,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像是怕把他弄碎了一樣。
「睡吧。等你醒了,我們都在。誰都不會走。」
白夜閉上了眼睛。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水裡。
準確地說,是被泡在水裡。水沒過他的胸口,帶著一股鐵鏽和霉味的刺鼻氣味,水面離他的下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
他的手腕被鐵銬固定在兩側的牆上,鐵鏈不長不短,剛好讓他能勉強站直,卻又無法把臉完全抬出水面。
他的後背泡在水裡,那些被鞭刑撕開的傷口被污水浸泡著,傳來一陣陣鈍鈍的刺痛,但比起白天的劇烈疼痛,現在的痛感已經被水壓和低溫蓋過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水渾濁不堪,泛著灰綠色的暗光,看不到底。冰涼的污水裹著他的雙腿,讓他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腕,鐵鏈嘩啦啦地響了幾聲,沒有鬆動的跡象。
哦,原來他還沒逃出去啊。他還在蝰蛇的手裡。剛才那個夢只是夢。
水牢的門被推開了。光線從門口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蝰蛇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走下台階,在水牢的邊緣站定,低頭看著泡在水裡的白夜。
他的目光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到白夜臉上,語氣像是在問候一個睡了很久的客人,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溫和。
「怎麼樣,孩子。睡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