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藥效徹底退去的時候，白夜感覺到了一種幾乎要把人撕碎的劇痛。
那痛從腹部的彈孔深處湧出來，像是一整條被燒紅的鐵鏈從傷口裡往外抽，抽到一半又塞回去，反覆地、緩慢地、一刻不停地碾過他的每一根神經。
疼痛像潮水一樣漲上來，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烈，把他的意識沖刷得幾乎散架。
他咬緊了牙關，額頭上冷汗順著髮際線往下淌，淌進眼睛裡，他連眨眼的力氣都不願意浪費。
他的嘴唇已經被他自己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混著汗水一起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料上，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不想叫。他知道叫出來蝰蛇會高興，而他不會給蝰蛇任何一點他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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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鐵門被推開了。
蝰蛇走進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的前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左手戴著一隻白色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右手拎著一個金屬託盤，托盤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一把醫用鑷子、一卷紗布、一小瓶酒精、還有一塊止血棉。他走到白夜面前，把托盤放在旁邊的一張小桌上，然後拉過那把摺疊椅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臉上掛著一個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笑，像是在拜訪一個老朋友。
「白夜，」他叫了一聲，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打招呼，「想好了嗎？是為我做事，還是繼續在這裡受刑？」
白夜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蒼白到了幾乎透明的程度，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自己咬出來的血痕，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在他臉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痕跡，但那雙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蝰蛇，裡面沒有求饒，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到了最底層的冷硬。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輕，像是從被碾碎的氣管里擠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做夢。」
蝰蛇聳了聳肩，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
他沒有生氣，沒有變臉，只是從托盤上拿起那把鑷子，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那就沒辦法了。」他站起來，走到白夜面前，「既然你還沒想通，那麼我來幫你再想一想。」
鑷子伸進了白夜腹部的傷口。
白夜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直了。他的後背離開了牆面，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肩膀和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來，手腕上的鐵銬被扯得嘩啦啦響。
他的嘴張開了，但他沒有叫。他只是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喉嚨深處，變成了一聲極低的、像是從胸腔最底層擠出來的悶哼，然後被他自己咬碎了咽回去。
蝰蛇的手指戴著橡膠手套，探進傷口內部，指尖碰到彈頭邊緣的時候，白夜的腹部肌肉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蝰蛇的動作沒有停，他的手指緩慢而精準地在傷口內部翻找、夾取、調整角度。
鑷子的尖端夾住彈頭的邊緣往外拉了一下，又因為角度問題滑脫了，再次探進去重新尋找夾取的位置。每一次翻動都會帶來一陣新的劇痛，在白夜已經被撕裂過的神經上再碾一遍。
白夜咬緊的牙關開始發顫，牙根處的肌肉酸到快要撐不住，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牆面，汗珠順著鼻樑滑落，在下巴尖懸了一瞬，然後滴落在地面上。
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傷口，把更多的疼痛輸送到全身。
蝰蛇的鑷子終於夾穩了彈頭。他往外拔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延長這個過程，好讓白夜能在最清醒的狀態下感受子彈從傷口裡被抽離出來的每一幀觸感。
彈頭脫離身體的時候帶出了一小股溫熱的血，順著白夜腹部的皮膚往下淌，在褲腰的布料上洇開一片深色。
蝰蛇把那枚變形的彈頭扔進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然後他拿起那瓶酒精，擰開蓋子，瓶口對準白夜腹部的傷口。
「這個會比較疼。」蝰蛇的語氣很輕，像是給一個即將打針的小孩提前做了個簡單的提醒。
酒精倒進傷口裡的時候，白夜眼前炸開了一片白光。
那種燒灼感比子彈進去的時候還要烈，像是一整根燒紅的鐵簽捅進了他的腹腔，從傷口深處一路灼燒到脊椎，沿著神經束往上竄，躥到後腦勺，躥到太陽穴，在他頭顱內部炸成一團灼熱的白。
蝰蛇等酒精的燒灼感稍稍退去，然後撕開一卷紗布，開始往傷口上纏。
「你骨頭很硬。」他說，「我喜歡骨頭硬的人。但你知道骨頭硬的人最後都會怎麼樣嗎？都會被磨成粉。」
白夜的意識開始模糊了。腹部的劇痛和酒精的燒灼在他體內反覆拉鋸，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視線邊緣開始發黑，像是有人在從外面慢慢關上燈。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斷開的時候，他感覺到手臂上被刺了一針。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像一盆冷水潑在他正在下沉的意識上，把他硬生生拽回了清醒。
「別睡。」蝰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語調，「我們說好要慢慢聊的。」
白夜被那一針強制清醒藥拉回意識的時候，腹部的疼痛正以更劇烈的姿態捲土重來。
蝰蛇站在他面前，換了一卷紗布，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鑷子上沾的血。
第二輪，第三輪。每一次白夜的意識要斷開的時候，蝰蛇就會再給他一針，把他從昏迷的邊緣硬生生拽回來，讓他保持清醒地去承受下一輪疼痛。
到後來，藥效也不再管用了，白夜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連強制清醒藥都無法再把他拉回現實。
蝰蛇低頭看著他，把空注射器放回托盤裡。然後他站起來，摘下手套，連同那捲用過的紗布一起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發出細微的聲響。
「帶他回去。」蝰蛇對站在門口陰影處的隨從說，「等他醒了再通知我。」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白夜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被放大又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