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是被腹部的疼痛拽回意識的。
那種痛不是普通的傷口疼,是灼燒和撕裂混在一起的、從彈孔深處向外擴散的劇痛。
他感覺自己的腹部像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鐵,每一次心跳都在把那塊鐵往更深的肉里推。他的身體被固定在牆上,手腕被鐵銬鎖住吊在頭頂,鐵銬邊緣嵌進皮肉,已經磨出了一圈暗紅色的勒痕。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他睜開眼的時候,視線還模糊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在他視野里晃成了兩三個重疊的光團。他眨了好幾次眼才把焦距聚攏,然後他看到了蝰蛇。
蝰蛇坐在他對面的一把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霧。
蝰蛇見白夜醒了,沒急著說話。
他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在手邊的凳子上,然後朝側面的陰影處偏了一下頭。
「把他的妝卸了。」他說,「我倒要看看,破空的娃娃兵到底長什麼樣。」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從陰影里走出來。一個端著一盆溫水,另一個手裡拎著一個小工具箱,裡面擺著棉球、卸妝液、還有幾把精細的小刷子。
白夜被困在牆上一動都不能動,腹部那道槍傷被牽扯著,每一次呼吸都會把更多疼痛從傷口處向四周擴散。
第一塊濕棉按在他臉上的時候,冰涼的觸感讓他的皮膚條件反射地繃緊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弛下來,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反抗的餘地。
卸妝液沿著顴骨的輪廓慢慢化開,他臉上那層被溫言親手塗上去的深色粉底開始溶解、脫落。棉球擦拭過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皮膚——是那種近乎透亮的冷白色,在日光燈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白大褂的人動作很專業,不緊不慢,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精細操作的工作。卸妝液換了兩遍,棉球換了好幾輪。
白夜的膚色從東南亞常見的暖黃褪成了那種讓蝰蛇的目光微微一凝的冷白。
蝰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白夜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白夜睫毛的弧度——又長又密,在日光燈下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目光從白夜的額頭開始往下走,經過眉骨、眼窩、鼻樑、嘴唇、下頜線,然後停在白夜那張被卸掉所有偽裝之後徹底暴露出來的臉上。
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哼聲——說不上是讚嘆還是意外。
「真可惜。」蝰蛇歪著頭,目光在白夜臉上流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惋惜的味道,像是一個收藏家發現了一件好藏品卻只差最後一點不符合自己標準,但又捨不得直接扔掉,「可惜你是個男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從白夜的下頜線輕輕滑過,動作不重,像在撫摸一件易碎品:「你要是女的,我高低得嘗嘗滋味。這麼一張臉,配上你那股子狠勁,倒真是夠味。」
白夜的臉色不大好看。他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又被人按在這裡卸妝、評頭論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蝰蛇嘴裡碾出來的,帶著一種黏稠的、讓人胃裡發緊的惡意。
他偏過頭,避開了蝰蛇的手指,但這個動作扯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又冒了一層。
蝰蛇收回手,退後兩步,重新坐回那把摺疊椅上。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上去,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語氣從剛才那種帶著些微遺憾的輕浮切換成了一種更認真、更正式的調子。
「白夜,我很欣賞你。你年紀不大,但膽量夠大,腦子夠快,手段也夠利索。所以我想跟你做一個交易。」
白夜靠在牆上,腹部傳來的疼痛讓他的呼吸又淺又急。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還在滲血的傷口上,沒有看蝰蛇,也沒有回答。
蝰蛇沒有因為他的沉默而停住:「你替我做事。我的人查過了,破空那邊給你的待遇不算差,但我能給你的東西更多。錢、權力、自由——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留在這裡,不用再回那個破空基地了。我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沒人能動你。」
白夜終於抬起了頭。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也因為失血而泛著淡色,但他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想。的。美。」
蝰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他聳了聳肩,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行。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傷口還在流血,不處理的話撐不了太久。等你改主意了,隨時告訴我。」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側臉被日光燈勾出一道銳利的輪廓,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腹部那枚子彈上面塗的東西,是專門用來放倒獵物的複合麻醉劑。藥效過後傷口會比普通槍傷疼上好幾倍,而且癒合速度會慢很多。你忍著點,別急著死,我還想跟你慢慢聊。」
說完蝰蛇推開門走了出去,鐵門在他身後合攏,鎖舌咔嗒一音效卡進門框裡,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很快被地下室的寂靜吞沒。
白夜被銬在牆上,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鐵銬勒進手腕皮肉里的痛和槍傷傳來的撕裂感在他體內交替攀升、疊加。
他被困在這間地下室里,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嗡嗡作響,像一個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節拍器。
他沒有喊人。沒有叫疼。沒有求饒。他只是把後腦勺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然後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