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破空基地。
戈壁的冬末春初,風還是冷的,但白天曬著太陽的時候已經能感覺到一絲回暖的意思了。訓練場上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碎石地面。跑道邊上的單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鐵管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冰凌。
這一天,玄梟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晨跑的時候他跑錯了路線,拐到了靶場那邊,被沈灼叫住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上午的戰術推演,他拿著標記筆在地圖上畫了三道線,筆尖停了半天沒動,謝淮安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畫的位置跟實際地形差了不止一截,被謝淮安用鉛筆尾端敲了敲桌面才驚醒。
午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在窗口站了很久,老周問他吃什麼他也沒反應。
下午射擊訓練,他趴在靶位上,扣扳機的節奏全亂了。他的彈著點散布比平時大了將近一倍,有一發甚至直接脫了靶,打到靶紙邊緣的鐵架子上,彈出一星火花。
陸蕭站在他身後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但眉頭一直微微蹙著。
玄梟在想白夜。從早上睜開眼睛就在想,到訓練場上在跑道上也在想,到吃飯的時候盯著對面的空座位也在想。
他明明知道白夜去做任務了,知道白夜很強,比所有人都強,知道他答應過一定會回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腦子裡那些畫面——那些被他自己在腦海里反覆描繪過的場景:白夜被人發現了,被圍住了,被傷了,一個人站在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不是不相信白夜。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白夜。
他見過白夜在新兵連單手據槍的穩,見過他在靶場上十發穿一孔,見過他在雨林工廠里冷靜地給謝淮安報射擊參數,見過他在特種部隊基地端起狙擊槍一槍把偷懶的隊員逼得奪命狂奔。
他知道白夜很強。但他也知道,白夜再強他也只有一個人。
快到傍晚的時候,玄梟從靶場出來,拎著槍箱往回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截,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拖出輕微的摩擦聲。
陸蕭從後面追上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跟平時開玩笑時差不多。
「怎麼了,梟仔?今天一整天跟丟了魂似的,打靶脫靶這種事放在你身上可不常見。我認識你這麼久,你脫靶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說說,什麼情況?」
玄梟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陸蕭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猶豫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副隊,我……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是訓練沒狀態,不是沒睡好,就是……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地方在堵著,總感覺要出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從陸蕭臉上移開,望向遠處山脈上正在變暗的天際線:「白夜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陸蕭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搭在玄梟肩膀上的手指極其短暫地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瞎想什麼呢?」他拍了拍玄梟的後背,力道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像是要把他拍回現實里來,「小白菜什麼水平你不知道?他剛進破空沒幾天就能在格鬥室里把我脖子差點勒斷,去東南亞那種地方待三個月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事。你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今天的脫靶記錄,謝淮安那邊可是記了本的,回頭考核你要是因為這個掉了分,我可沒法幫你說話。」
玄梟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沒有反駁。陸蕭說的話在道理上是沒問題的——白夜確實很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
但他心裡的那種感覺沒有消退,反而在陸蕭說完那些話之後變得更重了一些。
「行了行了,你今天早點休息。隊裡那邊我已經說過了,明天給你放半天假,把狀態調整回來。」陸蕭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宿舍樓的方向推了推,「別胡思亂想了,回去洗個澡,躺床上睡一覺。明天起來就什麼都好了。」
玄梟被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陸蕭一眼。陸蕭正站在暮色里沖他揮手,臉上掛著一個如常的笑容。
玄梟轉過身,朝宿舍樓走去。
他的步伐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但在走廊拐彎的地方他還是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操場方向——白夜之前經常在暮色里一個人加練的那塊區域,今天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單槓的聲音。
他繼續往前走。
玄梟走了之後,陸蕭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從山脈那頭壓過來,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種暗沉的顏色,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藏在雲層後面。
他心裡的那種感覺跟玄梟是一樣的。
從上午開始他就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沉悶,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某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而他沒有辦法伸手去夠。
他走到宿舍樓旁邊的走廊拐角,掏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沒有信號。蝰蛇那邊的通訊窗口還沒到預定時間。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裡,站在暮色里,許久沒有動。
玄梟回到宿舍之後沒有開燈。
他走進房間,徑直走向靠門右側那張下鋪。
白夜的床鋪。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正中間,床單拉得沒有一絲褶皺,床頭柜上還放著那本白夜沒看完的通訊加密教材。
玄梟彎下腰,整個人撲在了白夜的床上。
他的臉埋進白夜的枕頭裡。枕頭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藍莓味的。不是洗衣粉,不是沐浴露,是白夜身上自帶的、清甜而微涼的那種氣息。
明明人已經走了快三個月了,那股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像是被枕頭的纖維留住了一樣。
玄梟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面,低啞而模糊,像是說給枕頭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白夜……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