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
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茫然,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砸懵了,嘴唇微微張著,停了兩三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冤枉之後的失措:「大哥,我……我怎麼可能是什麼臥底?我來這裡快三個月了,大哥對我怎麼樣我心裡清楚,我怎麼可能……」
蝰蛇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沙發里,安靜地看著他表演。那雙眼睛裡的溫度沒有變化,沒有憤怒,沒有懷疑的銳利,只有一種確認了答案之後的平靜,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只等著對方把最後的戲演完。
白夜又說了幾句——他進來的時候是被人販子賣的,他沒有家人,他只有大哥一個靠山,他不可能背叛。他說得情真意切,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每一個停頓都踩在正確的拍子上。
蝰蛇等他演完了,然後開口了,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從容:「白夜。」
房間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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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夜站直了身體。
他不再保持那個微微弓著的、馴順的姿態了。他的後背挺直了,下巴抬起來了一點,目光從低垂變成了平視。
他的表情從茫然和無措切換成了一種冷淡的平靜,像是一層面具被揭下來之後露出的另一層更硬的面具。他的聲音也變了,恢復了那種在破空基地里習慣用的聲線,不高不低,平靜而冷淡。
「誰告訴你的?」
蝰蛇看著他這副變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點。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想要多欣賞一會兒眼前這副從乖順到冷淡的切換畫面,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不知道。今天一早收到的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字是列印的。放在我門口,用一塊石頭壓著。」
他靠在沙發里,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白夜:「你說有意思吧,跟了我三個月的小孩,端茶倒水、跑腿收貨、替我殺人,跟我手底下那幫人一起吃飯一起幹活,結果突然冒出一封信說你是個臥底。我本來不想信的,但我想了想,你進來到現在確實太快了。」
「什麼太快了?」
「你學東西太快了。一般人從外圍到內圈至少要半年,你三個月就進來了。你對貨的成色判斷比我手下跟了五六年的老人還准,你記路線的速度比蠍子當年還快,你跟老貓學帳目的時候他一眼沒看你就能把整頁數字複述出來。我一開始覺得你是聰明,後來覺得你聰明得不太正常。」
蝰蛇的語氣始終沒有波動,像是在復盤一樁已經得出結論的案子:「再加上我查了你之前說的那些背景——你說你是佤邦人,被人販子賣的,我讓人去查了那條線。確實有個人販子的名單上有林墨這個名字,年齡也對得上。但我的人去查了那個林墨的家人,發現他家的房子三年前就塌了,沒人住。如果你是那個林墨,你不可能不知道家裡的情況。」
白夜沒有說話。
蝰蛇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從他頭頂掃到腳尖,又慢慢收回來:「所以我就更確定那封信說的是真的了。你不是林墨,你是白夜。」
白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平靜,但腦子裡在飛快地轉動——是誰遞的這封信。
那封信,到底是誰寫的?
他抬起頭,看著蝰蛇:「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蝰蛇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像是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在光照下閃了一下。他沒有回答白夜的問題,而是朝房間側面的陰影處揚了揚下巴。
「抓住他。」
白夜動得比那兩個人更快。
他從靴筒里抽出匕首,刀身在暮色中划過一道弧線,他左手撐了一下地面改變了重心,讓最先衝上來的那個人的拳頭擦著他的頭頂揮了過去,同時手腕一翻一刀扎進了那人的腰側。
那人悶哼了一聲,捂著傷口踉蹌著退了兩步,血從指縫間湧出來,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倒下。
第二個人已經撲到了白夜面前,手裡攥著一根鐵管當頭砸下來。
白夜偏頭閃過,鐵管砸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磚屑四濺。他在那人收力的間隙貼近身體,匕首橫切,從那人肋下捅進去,手腕一擰又拔出來。血噴濺在他的袖口上,在暗色的布料上洇開一片濕潤的深色。
第三個人從側面衝上來,白夜沒有躲。他迎著那人的沖勢一個矮身滑步,匕首從下往上,精準地刺入對方鎖骨下方的空隙,刀尖貫穿了胸腔。那人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攥著白夜的衣角,被他用力一拽扯開了。
房間裡瀰漫開血腥氣,混著吊燈下面微弱的暖光,讓人喉嚨發緊。三具軀體橫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血在蔓延,把地毯的顏色染得更深。
然後槍聲響了。
子彈從房間側面的暗處飛來,精準地擊中了白夜的腹部。
白夜整個人被衝擊力帶得往後踉蹌了半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滑了半寸才穩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血正在從彈孔里湧出來,在衣服上擴散成一片暗色。傷口邊緣的皮膚有一種不正常的灼燒感,正在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順著血液流淌,所過之處帶著一種冰涼的麻木感在擴散。
不是普通的子彈。彈頭上面塗了東西。麻藥?毒素?某種專門用來放倒獵物的東西?
他的視線開始晃動。視野邊緣出現了灰白色的模糊區域正在緩慢地向中心收縮,像是有人正在從外圍關上一扇門。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手指握著的匕首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的身體順著牆壁往下滑,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然後是額頭。
在意識徹底消散之前,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蝰蛇從沙發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個看不清深淺的弧度。
然後白夜就兩眼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