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叢林裡的水汽一樣，無聲無息地又淌過了半個月。
白夜的生活恢復了那種看似平穩的節奏——天亮起床，跟著蠍子走庫房和路線，傍晚清點帳目，入夜後縮在房間裡等一個不會準時響起的信號。
037的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漣漪擴散了幾天就平息了，據點裡的人甚至很少再提起他。只有白夜口袋裡那條銀鏈還在，金屬圓牌貼著內袋的布料，偶爾在他彎腰的時候硌一下胸口。
但這半個月裡，他明顯感覺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蝰蛇看他的次數變多了，每次都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稱量什麼的注視，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掃一眼就移開。
老貓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會慢半拍。主院裡的氣氛跟之前有了細微的差別，但白夜說不清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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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蠍子今天不在基地。
蠍子一大早就被蝰蛇派去了外圍的一條運輸線，說是有人鬧事需要處理，臨走前經過白夜房間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門縫裡遞進來一句話：「今天別亂跑。」
白夜沒有回答。蠍子也沒有等他的回答，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了。
傍晚時分，白夜從庫房出來，沿著主院側面的小路往回走。
這條路他走了快三個月，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磚鬆了、哪面牆上有青苔、哪裡的屋檐下常年滴著水。天色正在從亮白變成昏黃，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和遠處廚房飄來的油煙味。
然後他在拐進小巷子的時候停住了。
巷子兩側站著五個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每一個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背在身後，站姿鬆散卻不隨意。
他們堵住了巷子的兩頭，把這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的空間封得嚴嚴實實。其中三個人手裡握著鋼管，另外一個腰間鼓囊囊的，像是別了什麼東西。五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白夜身上。
白夜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原地，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前面那個男人身上。
那人他認識，是貓哥手下的一個頭目，姓趙，平時話不多，在白夜面前從未多說過一句話，此刻正用一種不帶任何溫度的目光看著他。
白夜皺了皺眉，聲音不大，語氣平直：「幹什麼？」
趙姓頭目往前邁了一步，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傳達一句已經被安排好的指令：「老大找你喝茶，跟我們走一趟。」
白夜看了看他身後的四個人，又看了看巷子兩端被堵死的出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喝茶要這麼多人？」
趙姓頭目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廢話。他直接一拳砸了過來，拳面帶著風聲，直取白夜的腹部。
白夜的腳下一動，他的腰身一擰，整個人側轉了半個身位，拳面擦著他肋側划過去。
趁著對方重心前移、收拳不及的空隙，白夜左腳蹬地，身體前壓，雙手扣住對方伸出的那條手臂，腰胯發力，身體旋轉，一個過肩摔把趙姓頭目整個人從地上掀了起來。
那人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巷子側面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磚牆上震落了幾片碎屑。他順著牆壁滑落到地上，悶哼了一聲，半天沒有爬起來。
白夜沒有停。他在那人落地的瞬間已經反手從靴筒側面抽出了匕首，刀身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光，手腕一翻，刀刃朝下，對準那人的喉嚨就要紮下去。
「林墨。」
一道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白夜的動作停住了。
他偏過頭，在暮色中看到了貓哥的身影——他靠在巷口的牆壁上，雙臂交叉，姿態放鬆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貓哥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常年半眯著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但他站在那裡，像是一道門，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
「我勸你配合一點。」貓哥說，「老大要見你。你鬧得越大，等會兒見了面越不好收場。」
白夜蹲在地上，手裡的刀還懸著，刀尖距離那個趙姓頭目的喉嚨不到一指的距離。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鬆開了刀，把匕首插回靴筒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帶路。」
貓哥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巷子口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走吧。」
白夜跟在他身後，走過那條窄巷，穿過主院側面的通道，繞過蝰蛇平時會見外人的那間會客廳，徑直走向主樓深處那扇他三個月里只去過幾次的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
貓哥在門口停住，側身讓開，用下巴朝門的方向揚了揚。
白夜推開門，走了進去。
蝰蛇坐在窗邊那張深棕色的真皮沙發里。
吊燈沒有開，只有窗外的暮色從半掩的窗簾後面透進來，在房間裡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蝰蛇的側臉被那層光線勾出一道銳利的輪廓，他的姿態閒適而鬆弛，像是在等一個約好的客人。
白夜站在房間中央，垂著手，脊背微微弓著，保持著那種在蝰蛇面前一貫的馴順姿態：「大哥。」
蝰蛇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掛著一個弧度。
「林墨。」他叫了一聲，語氣帶著某種讓人摸不准溫度的鬆弛，「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白夜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表情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不知道。大哥，出什麼事了？」
蝰蛇從沙發里坐直了一點，雙腿交疊換了個方向，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里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又加深了一層。他看著白夜的臉，像是在欣賞一件正在被仔細審視的藝術品，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我收到了一封舉報信。」他緩緩地說，「信上說，你是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