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蜷在地上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的動作頓住了，像是一台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連抽搐都停了半秒。
然後他抬起頭，用那雙被毒癮燒得通紅、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的眼睛看著白夜。那目光里有震驚，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看到了希望又不敢抓住的遲疑。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張了張嘴，嘴唇在抖，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刮過的：「……你說什麼？」
「我可以幫你逃出去。」白夜重複了一遍，蹲下身，跟他平視，「外面有人接應你。只要你撐過戒斷期，我的人可以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你有家人，你還有兒子。你不想再見他一面？」
037沉默了。他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但他的目光定在白夜臉上，像是在努力分辨這句話是真的還是他在毒癮的幻覺里自己編造出來的。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帶著血沫和眼淚，混在一起從他嘴角淌下來，但他還是在笑。是那種發自肺腑的、被什麼東西擊穿了之後的笑，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一種被掏空了之後殘餘的暖意。
「我果然沒看錯你……」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掏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毒癮反覆碾壓之後依然殘留的篤定，「你果然是個好孩子……你不像他們那樣……你還有心……你跟他們不一樣……我從第一天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跟這地方格格不入……你身上沒有那種味道……那種被爛掉的東西泡過的味道……」
他的身體又在抽搐了，嘴唇開始泛白，瞳孔在放縮之間反覆跳動。
他用盡全力把一句話說完整，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在一根快要斷掉的鋼絲上往前挪：「但是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已經徹底陷進去了……剛才那一針，不管你給我打的是不是劇毒，蝰蛇之前給我打的那三針已經把我毀了……我的血管裡面已經全是那個東西了……我現在這個樣子，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幾天……而且我還會害了接應我的人……」
他喘了一大口氣，像是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句話上：「我不走了……你讓我走吧……」
白夜蹲著，看著他：「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037搖了搖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連搖頭的力氣都在流失。
他的目光從白夜臉上移開，望向頭頂那片被院牆切割成狹窄長條的天空。晨光從鐵欄杆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臉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我不想讓我兒子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爸最後變成了一個……一個被毒品弄垮的廢物……他在學校會被其他孩子笑話的……他以後怎麼抬得起頭……」
他費力地抬起手，用顫抖的手指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裡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墜是一個極小的圓牌，金屬表面被磨得有些發花了，但上面刻著的那串編號和那個名字還清晰可見。
他費力地解開鏈扣，手指因為抽搐而不停地打滑，試了三次才把鏈條從脖子上取下來。
他把那條項鍊放進白夜掌心裡，讓金屬圓牌貼著白夜的掌心。他的手指覆在白夜手背上，微微發著抖，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傳遞什麼東西。
「幫我把這個帶出去……」037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越來越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掉，「交給我兒子……你告訴他……他爸爸不是廢物……他爸爸是緝毒警……他爸爸死在了任務里……他是個英雄……」
白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細細的銀色項鍊。金屬圓牌被體溫焐了太久，貼在他掌心裡還帶著一層殘餘的溫熱，鏈環上沾著037的汗水和血漬，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把項鍊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拉好拉鏈：「我答應你。」
037像是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鬆弛下來，不再掙扎，不再抽搐，整個人安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望著頭頂那片被院牆切割成狹窄長條的天空，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的呼吸變得平緩，胸腔的起伏幅度在慢慢減小。
「謝謝……」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你是個好孩子……下輩子……」
他沒有說完。
白夜從口袋裡摸出另一支注射器。這支針管里的液體是透明的，在晨光下近乎無色，像是被稀釋過的清水，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從實驗室裡帶出來的東西。
他把針尖抵進037肘窩內側的靜脈，手指按在活塞上，動作極輕極穩。
037感覺到了針尖刺入皮膚的觸感。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在最後的清醒里看了白夜一眼，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無聲地動了一下口型——那兩個字被他的嘴唇反覆描了兩遍，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白夜把藥液推了進去。透明的液體順著血液流遍全身，037的呼吸在幾秒之內從平緩變成微弱，從微弱變成靜止。
他的睫毛最後一次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最後扇了一次翅膀，然後徹底不動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放下所有東西的地方。
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顴骨上那道舊刀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是安詳的，像是睡著了一樣，跟剛才蜷在地上翻滾抽搐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白夜站起來，收好空針管，轉身朝走廊方向走去。
經過蠍子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剛從一場普通的訓練中回來，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均勻的聲響，在晨光里漸漸遠去。
蠍子站在院子邊緣，低頭看了地上那具安靜的軀體一眼。他什麼也沒說，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