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蠍子從主院側面的通道里走出來,像是剛從庫房那邊檢查完回來。他走到院子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地上那團蜷縮著的身體,又掃過蹲在一旁手裡還握著空針管的白夜。
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眉毛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
他邁步走過來,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在白夜面前站定。然後他伸手,五指張開,一把掐住了白夜的脖子。
蠍子的目光落在那支空針管上,又移回白夜臉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把藥換了。」
白夜被掐著脖子,呼吸不暢,空氣只能從被壓迫的氣管縫隙里艱難地擠過去,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細微的嘶鳴。
但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盯著蠍子的臉,從被壓迫的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知道了?」
蠍子的手指沒有鬆開,力道穩定得像是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聲音平穩得像是陳述一件已經確認無誤的事實,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那瓶東西的顏色和質地跟蝰蛇給你那支藥幾乎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它在光線下會泛一層極淡的藍光,而蝰蛇那支是純暗紅色的,沒有那種反射。」
白夜的表情沒有任何慌亂。
他的呼吸雖然受阻,但目光依舊沉靜而冷靜,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遲早會發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那你打算怎麼辦?把我交給蝰蛇?」
蠍子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在白夜臉上停了好幾秒,像是在打量一件包裝得嚴嚴實實、正準備拆開檢查的貨物。然後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帶著某種被逗到了的無奈。
「交給他?你讓我把你交給他?」他鬆開手,退後半步,雙手插回口袋裡,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隨意,「我等到現在,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白夜被鬆開之後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湧進被壓住的氣管,帶著晨間微涼的潮氣灌滿了他的肺。
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幾秒,胸膛劇烈起伏著,脖子側面留下了幾道淺紅色的指印,在他偏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還有些啞,但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那你想幹什麼?」
蠍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已經在037面前蹲下了。伸手探了一下頸側的脈搏,又掰開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瞳孔還在極其微弱地收縮,說明藥效正在起作用,假死的進程剛剛開始,但他還沒有完全進入深度休眠狀態。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蠍子頭也沒回,目光落在那顆還在微微顫動的眼球上,「你從第一天進來就在演戲,演了兩個月,蝰蛇沒看出來,他那幾個心腹也沒看出來,連老貓都被你騙過去了。你今天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藥換了,把一劑劇毒換成了假死藥,當著所有人的面演了一齣好戲。你膽子夠大,手段也夠利索,反應也夠快。難得遇到一個能跟我玩到這份上的人。我要是現在把你交出去,後面就沒戲看了。」
白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手指按在037頸側的動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段話里的全部信息:「那現在怎麼辦?」
蠍子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擰開蓋子,湊到037的鼻子下面晃了晃。
一股刺鼻的氨水氣味在空氣中炸開,037的身體猛地抽動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劇烈地彈了一下又砸回地面,然後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像是被從水底猛地拽上了岸,氣管里灌進了大量的空氣和塵埃。
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蜷縮起來。
劇烈的戒斷反應來得毫無預兆,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突然衝破了柵欄。
他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瞬間湧出一層冷汗,整個人蜷成了一團,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胸口,指甲扣進皮肉里,在肋骨下方抓出好幾道血痕。
他的肩膀和後背的肌肉交替痙攣,脊背一會兒弓起來一會兒砸回去,後腦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每一次喘息都帶著一種像是被掐著喉嚨的嘶啞,嘴裡的唾沫混著血絲從嘴角淌出來。他的嘴裡開始喃喃自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扯出來的。
「又來了……又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殺了我……求你了……你給我一個痛快……你殺了我……」
他的身體在水泥地面上翻滾,後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被地面摩擦得血肉模糊,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因為體內正在發生的東西比任何外部傷害都要劇烈得多。
他的手指摳進了地面上的碎石縫裡,指甲劈了,指尖全是血,但他還在摳,像是在抓住什麼東西不讓自己沉下去。
「我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他忽然安靜了半秒,瞳孔渙散地望著頭頂的天空,嘴角掛著一絲混著血絲的唾沫,「我夢到我回家了……我媳婦在做飯……我兒子在寫作業……他抬起頭叫我爸……他說爸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被掐斷了的嗚咽。然後他又開始抽搐,比剛才更劇烈,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地面上翻滾、蜷縮、又伸展。
「我回不去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白夜說,「我早就回不去了……從第一針推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
白夜站在兩步之外,低頭看著他。晨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可以幫你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