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伸出手，接過了那支注射器。他蹲在037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一臂。
037趴在地上，意識在毒癮和劇痛之間反覆切換。
他的眼皮在劇烈地跳動，瞳孔時而放大時而收縮，嘴角掛著乾涸的血沫，嘴唇上面裂了好幾道口子，每一道都在微微滲血。但他看到白夜蹲下來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又聚起了一點光。
他用了好一會兒才把焦距對準白夜的臉，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小孩……你拿著……拿著什麼……」
白夜沒有回答。
他把注射器放在膝蓋旁邊，用另一隻手把037的左臂從身下抽出來。那條手臂軟塌塌的，關節脫臼之後一直保持著一種不正常的彎曲角度，被白夜拉出來的時候037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喉嚨里壓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你別……別做傻事……」037的聲音開始變急，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逐漸流失的意識爭奪說話的時間，「你把那東西放下……你還能走……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白夜低頭看著他的手臂，手指按在肘窩內側，找到那條因為失血和脫水而微微凹陷的靜脈。他的動作熟練而冷靜，像是一個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人。
037感覺到了自己肘窩內側被按住的觸感，他拼命想要把手臂抽回去，但他渾身的力氣已經耗盡了，那條脫臼的手臂根本不聽使喚。
「小孩……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在顫抖，「我當了十二年警察……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孩子被他們毀了……你才多大……你還有一輩子要活……你別讓自己手上沾上這種東西……你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白夜把針尖抵在了他皮膚的表面上。冰涼的金屬觸到溫熱的皮膚，037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瞳孔猛地縮緊。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白夜的臉，像是要把這張年輕的面孔刻進自己正在碎裂的記憶里。
「你看著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跟一個迷路的孩子說話，「你看著我……你不是這樣的人……我看得出來……你跟他們不一樣……你還有良心……你還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白夜的動作頓了一下。
037捕捉到了這個停頓。
他的眼睛在這片混亂中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語速猛地加快，像是要把所有的話在剩下的時間裡全部倒出來：「你猶豫了……你猶豫了就說明你心裡還有東西……你還能回頭……你聽我的……你現在放下針管……你走出去……沒人會攔你……」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哭腔，乾澀而破碎的，像是從被撕裂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求你了……你才十六……你還有一輩子……你別變成我這樣……」
白夜把針尖刺了進去。
037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脊背離了地又砸回去，後腦勺再次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藥液進入血管的速度不快不慢，但它的效果來得極快。037的瞳孔驟然放大，然後又縮回去，反覆地縮放，像是在某種劇烈的電流衝擊下失去了自我調節的功能。
他先是笑了，嘴角咧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聲沙啞而破碎，像是被掐著脖子的貓。
然後那表情碎了。
他的身體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胸口，後背弓成一個極度的弧形，手指摳進了自己肋骨下方的皮肉里。
他的嘴張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鳴，像是從被燒灼的聲帶里硬擠出來的尖叫。那聲音在晨光里炸開，驚起了院子裡最後幾隻縮在牆角不敢動的雞。
他的身體在水泥地面上翻滾，每一次翻動都會撞到院牆或者地面上的碎石，但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那些磕碰帶來的痛了，因為體內正在發生的東西比任何外部傷害都要劇烈得多。
他的意識在快感和劇痛之間反覆切換。
有一瞬間他的表情鬆弛下來，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近乎安詳的弧度，像是進入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幻覺世界。但那只是一瞬間。下一瞬間他的五官全部扭曲，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他叫不出完整的詞了。那些「你還能回頭」、「你還有一輩子」全部碎成了單音節的氣音，在他嘴裡翻來覆去地滾，像是最後的力氣正在被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消耗掉。
他的後背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了一道道血痕，脫臼的左臂被他自己壓在了身體下面，姿勢比之前更加扭曲。他的臉朝著地面，額頭抵著一塊碎石子，那顆石子在劇烈抽搐中嵌進了他額頭的皮肉里，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體終於不再翻滾了，只是蜷縮在地上，微微地抽搐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037越來越弱的喘息聲和遠處山脈上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蝰蛇站在倉庫門口，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逆光的陰影里。
他看著地上那團正在慢慢失去生氣的身體，又看了一眼蹲在旁邊、手裡還握著空針管的白夜，嘴角勾了一下。
「行了。」他朝地上那團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處理一件已經用完的消耗品，「讓他在這兒待著。死透了再收拾。」
他轉身走回倉庫里，鐵門在他身後半掩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倉庫深處。
院子裡只剩下白夜和地上那團正在緩慢失去生氣的身體。
白夜蹲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推空的注射器。他看著地上那團不再滾動、只剩下微弱抽搐的身體，面無表情，像是剛完成一件被交代下來的例行公事。
但他握著針管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