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整整三天。
037被關在主院西側那間倉庫里,鐵門從外面鎖死,窗戶焊著鋼條,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掛在牆角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時不時閃一下,在水泥牆面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一天,鐵管的擊打聲幾乎沒有停過。
隔著兩道鐵門,白夜都能隱約聽到那種沉悶的鈍響,混著037偶爾壓不住的悶哼。那聲音到下午就漸漸弱下去了,不是因為他招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快要承受不住更多傷害。
傍晚的時候,白夜從庫房回來路過主院,看到有人拎著水桶進倉庫,出來的時候桶里的水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但蝰蛇的手段遠不止肉體折磨。
第二天下午,有人拎著兩個鐵皮箱子進了倉庫。
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注射器、酒精棉、止血帶,還有幾排透明的小藥瓶,藥液在日光燈下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藍色,每一瓶都貼著蝰蛇親手寫的標籤,上面只有一串數字編號。
蝰蛇親自坐在037面前。他把針管從藥瓶里抽滿,緩緩推掉氣泡,藥液從針尖滲出一滴,在日光燈下折射出一星冰冷的光。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蝰蛇把針管舉到037眼前,針尖懸在他頸側不到一寸的位置,慢悠悠地說,「純度比外面市面上能買到的最高檔貨還高三倍。這一針下去,你就不是你了。你的腦子會變成一塊海綿,你的意志力會從骨頭縫裡流乾淨。到那時候你再想硬氣,你的身體也不會答應。」
037偏過頭,朝著蝰蛇的方向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落在他腳邊,混著血絲在水泥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他沒有說話,但他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的意思很清楚。
蝰蛇沒有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口唾沫,抬起腳,踩住了037被反銬在背後的手指,鞋底碾下去,骨節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037的脊背猛地繃緊,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但他硬是沒出聲。
第一針推入血管的時候,037咬緊了牙關。他還能罵,還能掙扎,還能用那隻沒被踩住的手去抓蝰蛇的手腕。
藥液推進去的瞬間,他的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人從內部擰開了某個開關,身體在幾秒之內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第二針。第三針。
當天夜裡,037的聲音從倉庫里傳出來。
他的聲音比第一天嘶啞得多,帶著一種被反覆掏空之後的乾涸,像是一個人被按在水裡反覆浸透又撈起來,聲帶已經磨出了血。
但他嘴裡的髒話沒有停過,罵蝰蛇、罵他祖宗、罵他手底下所有人,從販毒到販人,從洗錢到殺人,把他知道的所有罪名全罵了一遍。
他的罵聲斷斷續續,越來越碎,詞語的順序開始混亂,像是一個人正在失去對自己語言能力的控制。但他還在罵。
哪怕神志已經開始模糊,哪怕嘴角的唾沫混著血絲淌了一胸口,他還在罵。那個「操」字被他翻來覆去地念,有時候連著念七八遍,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第三天,情況變了。
清晨的霧還沒散,天剛亮透。
白夜經過主院的時候,院子裡比平時安靜,牆角那幾隻雞縮在窩裡沒動,連平時趴在門口打盹的狗都夾著尾巴縮到了屋檐底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濕漉漉的鐵鏽味,跟晨霧攪在一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黏稠的腥甜。
然後倉庫的鐵門被猛地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鐵門上的鎖鏈被扯斷了一截,甩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哐當一聲。連院子角落那幾隻縮著的雞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低空撲騰了兩下又落回地面,警惕地伸長了脖子。
白夜的腳步停住了。他偏頭看去,037的身體從倉庫裡面飛出來。
037整個人順著地面滑了將近兩米,後腦勺撞在院牆的磚角上才停下來,發出一聲悶鈍的撞擊聲,像是一袋重物被扔在了牆角。
他趴在地上,雙手還被反銬在背後,T恤已經被撕得差不多了,露出後背大片大片紫黑色的傷痕。有的地方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混著組織液的淡黃色血水,傷口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
他咳了一聲,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血混著胃液一起吐在地上,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水漬。
他的呼吸又急又淺,每喘一口氣都能聽到胸腔里那種像破風箱一樣的雜音。左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大概是被踩脫了臼,他趴在地上想要撐起上半身的時候,那條手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根本使不上力。
蝰蛇從倉庫里走出來,襯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精瘦而結實的前臂,左手的指節上沾著乾涸的血,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他右手握著一根鐵管,鐵管末端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晨光下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走到037面前,抬腳踹在他側腹上。力道大得讓037整個人在地面上滾了半圈,後背撞上院牆的磚角,頭歪向一邊,嘴裡又湧出一口血沫。
037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渙散而渾濁,瞳孔在擴縮之間反覆跳動,吸毒之後的那種神志不清和長年訓練養成的警覺在他眼底交替出現。但他看到白夜的時候,那雙已經快要燒盡的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什麼東西。
他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十六七歲,瘦弱,單薄,站在主院的晨光里,身上的衣服有些大,袖口卷了兩圈露出手腕,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037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一條被擱淺的魚,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他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好幾轉,才終於把那個詞拼出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