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
日子在叢林深處以一種黏稠而緩慢的方式淌過去。
白夜逐漸習慣了這裡的節奏。兩個月里，他學會了分辨貨的成色，記住了三條運輸線每一個中轉點的位置，也摸清了蝰蛇手下幾個核心頭目各自的利益鏈條。
而蝰蛇對他的信任，也在一點一點加碼。
從最初只讓他跟著蠍子學，到後來讓他單獨跑短途，再到偶爾把帳本丟給他錄入歸檔——兩個月下來，白夜已經能接觸到蝰蛇現金流網絡的最外一層外殼。
雖然真正的上線名單和核心資金流向還被鎖在蝰蛇那間書房裡的保險柜里，但白夜不急。他知道這種事急不來。他在等一個節點。
這天早上，天剛亮透，蠍子就敲開了白夜的門。
「今天別出去。」蠍子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壓低聲音，目光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確認無人，「不管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人來，都待在房間裡別動。」
白夜看著他：「怎麼了？」
蠍子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聲音又壓低了一點：「蝰蛇那邊抓到了一個人。緝毒警的臥底。從邊境線那邊滲透進來的，待了大概半年了，昨天晚上被揪出來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短暫地沉了沉：「今天要審。場面不會好看。你待在房間裡別出來。」
白夜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蠍子沒有再多說，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節奏沉穩有力，很快消失在轉角處的晨光里。
另外一邊。
主院西側的那間倉庫今天被騰空了。
蝰蛇坐在正中央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三十出頭，剃著極短的寸頭，臉上有幾道新鮮的血痕，嘴角裂開一道口子，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他的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膝蓋陷在水泥地面的灰塵里，T恤前襟被撕破了，露出胸口一塊面積不小的淤青。
他的模樣雖然狼狽，但背挺得很直。
蝰蛇歪著頭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像是仔細端詳一件被淘回來的舊物，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編號037。南邊過來的，在邊境線上待了三年多，半年之前開始往我這邊滲透……你上面是誰？讓你混進來幹什麼？」
037抬起頭，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了蝰蛇一眼，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扯到了嘴角的傷口，血珠從裂口處滲出來，被他用舌頭舔掉了，神情里沒有半分畏懼。
「你猜。」
「我猜？我猜你是想進來摸摸我的底，找我上線是誰，找我的資金流去哪了，好把整個鏈條一鍋端了。對不對？」
037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他只是跪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平靜的目光看著蝰蛇，像是在看一個遲早會被收拾的人。
蝰蛇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走到037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視。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捏住037的下巴，把他的臉微微抬起來。
「你上面是誰？」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輕。
037看著他，開口了：「我上面是公安局緝毒支隊，再上面是省廳，再上面——你配知道嗎？你一個販毒的，也配問這個？」
蝰蛇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鬆鬆地捏著他的下巴，像是在捏一件不太感興趣的東西：「你這麼硬氣，是你覺得你能撐住？還是你覺得你上面的人會來救你？」
037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坦然：「他們來不來救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跑不掉。你這條線從我進來那天開始就被盯上了，我今天是死是活都一樣。」
蝰蛇鬆開了他的下巴，站起來，退了兩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朝站在牆角的兩個人偏了一下頭，語氣很輕：「教教他怎麼說話。」
那兩個人走過來，一個按住037的肩膀把他壓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另一個從牆上摘下一根鐵管，不緊不慢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鐵管落下去的第一下打在037的後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讓整個倉庫都跟著震了一下。
037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里壓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又被他自己咬碎了咽回去。血從他嘴角滲出來，在水泥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第二下打在右肩上，骨頭髮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悶響。037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喊出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蝰蛇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
等那兩個人打完了，他站起來走到037面前蹲下，伸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從地面上提起來。
「現在願意說了嗎？」蝰蛇問。
「我操你媽的。」037的聲音嘶啞而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血沫噴在蝰蛇臉上，「你他媽以為你算什麼東西？你一個在邊境線上窩了十幾年的毒販子，除了欺軟怕硬還會幹什麼？你折騰我半天，就為了讓我跟你說一句『我服了』？做夢去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但語速沒有減慢，像是要把所有積攢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倒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們這種人早晚都會被端？我告訴你，我不是第一個進來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今天你打死我，明天還有人進來，後天也有人進來。你防得住一個，防得住一百個？你手底下那點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沖你錢來的，你沒錢了他們轉頭就能賣了你——你信不信？」
蝰蛇的臉徹底黑了。
他鬆開037的頭髮，站起來，退後兩步。
「打。」他說，「往死里打。留口氣就行。」
那兩個站在牆角的人重新走上前，鐵管又一次舉了起來。
倉庫里重新響起沉悶的擊打聲和骨骼錯位的悶響，混著037喉嚨深處壓不住的呻吟和罵聲。罵聲越來越弱，越來越碎，但始終沒有完全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