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守夜

2026-08-01 19:21:35 作者: 夏墨衍
  蠍子的房間比白夜那間大了一倍不止。

  雖然同樣在院子的地下層,但這裡的地面鋪了瓷磚,牆壁刷過白漆,牆角有一張行軍床,旁邊擺著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放著幾本翻舊了的書和一個菸灰缸,燈是暖黃色的,在狹小的空間裡投下一圈柔和的光。

  蠍子把白夜帶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鎖舌入位發出一聲輕響。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一個搪瓷杯,從暖壺裡倒了杯溫水,遞到白夜面前。

  白夜沒有立刻接。他站在房間中央,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雙手,血已經幹了大半,在指縫間結成暗紅色的薄痂,手背上糊著一層乾涸的血膜,指甲縫裡嵌著深色的殘留。

  他沒有發抖,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淺了一些,像是胸腔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蠍子把杯子又往前遞了遞,杯沿碰到了白夜的手指:「先喝杯水。冷靜冷靜。」

  白夜接過杯子,手心觸到溫熱的搪瓷壁,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低頭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的觸感從食道蔓延到胸口。他又喝了兩口,把杯子握在手裡,沒有再喝。

  蠍子拉開椅子坐下來,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有點。他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白夜垂著的頭頂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白夜抬起眼看他:「什麼?」

  「我認識一個男人。」蠍子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語速也慢了一些,「格鬥手法乾淨利落,腦子轉得很快,平時看起來比誰都冷靜。但一旦見了血就會失控。他有次在任務里殺了個人,然後停不下來了——把對方整個小隊全清了,清完之後還拿著刀在那兒站著,渾身是血,眼神是空的。」

  白夜沒有動。他握著搪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模糊的點上,像是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只是讓目光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白夜問。

  蠍子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只是咬著濾嘴沉默了片刻:「失蹤了。在某次任務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沒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蠍子說完那些話之後就沒有再繼續下去,像是那段回憶已經被他推回了該在的位置上。他從桌面上拿起打火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今晚你在這裡過夜。」蠍子說,「浴室在走廊盡頭左手邊,有熱水。你那屋今天下午應該不太適合待——我這裡隔音好,蝰蛇的人不會來敲我的門。」

  白夜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蠍子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徑直走向門口,拉開門之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先洗個澡,把身上的血沖乾淨。我出去抽根煙。回來的時候你應該已經冷靜了。」

  鐵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白夜站在房間裡,手裡還握著那個搪瓷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跡——乾涸的暗紅色在指縫間裂開細紋,像一個戴久了開始剝落的手套。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按照蠍子說的方向找到了走廊盡頭的浴室。

  水很熱,蒸汽把狹小的浴室灌得滿滿的。白夜站在水柱下面讓熱水從頭澆到腳。水流把臉上、手上、脖子上的血沖成淡紅色的水痕順著排水口流走,他看著那些紅色的水流在地磚上蜿蜒,然後消失在下水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地沖乾淨。

  他洗了很久。久到熱水開始變溫,久到指縫裡的血痂被水泡軟了全部脫落,指甲縫也被水流沖得乾乾淨淨。

  他關掉水龍頭,用那條掛在牆角的舊毛巾擦乾自己,套上蠍子放在門口疊好的乾淨T恤——太大了,肩線滑到上臂,下擺蓋到大腿中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在他衣服里的樣子,覺得有點滑稽,但也沒別的可換。

  他回到房間的時候,蠍子還沒回來。

  白夜走到那張行軍床前,彎下腰,在床沿坐了一下。

  困意來得比他預想的快。洗過熱水澡之後整個人都松下來了,下午那些緊繃的、被壓制住的東西像是被熱水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變成了沉甸甸的疲憊墜在四肢和眼皮上。

  他的頭靠在牆上,慢慢往下滑,最後歪倒在了枕頭上。

  蠍子回來的時候,煙已經抽完兩根了。

  他輕輕推開門,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看到那個縮在床上的身影。

  白夜側躺著,臉朝著牆壁,縮成了一小團,頭髮還沒完全乾透,幾縷深色的髮絲貼在頸側。蠍子給他那件T恤太大了,睡著之後領口松垮地滑到一邊,露出一截乾淨的鎖骨和肩頭。


  蠍子站在門口看了片刻,輕輕嘖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孩子真是心大。第一次在我房間過夜就睡得跟死豬一樣。也不怕我半夜把他賣了。」

  蠍子把門輕輕合上,沒有開燈。

  他從牆角拖過那把木椅子,在離床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來,後背靠著椅背,兩條長腿交疊著伸出去,雙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蜷縮在床上的身影上,在黑暗中安靜地注視著,像一尊石像。

  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在房間地面上鋪了一條灰白色的窄帶。暖氣的管道偶爾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遠處院子裡隱約有人走動的聲響和收音機的低噪,但隔著兩層牆壁已經很遠了。行軍床上那個身影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毫無防備地蜷在別人的床鋪上。

  蠍子靠在椅背上,沒有動。

  他本來想坐在沙發上閉會兒眼,但這個距離剛好夠他在有任何動靜的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他也就沒有挪動,就這麼坐著,在黑暗中安靜地守著那個睡著的少年,像一座沉默的界碑立在床鋪和門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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