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夜在院子裡碰到了蠍子。
白夜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旁邊洗臉，涼水從生鏽的龍頭裡流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他用手接了兩捧拍在臉上，冰得人一激靈。
他聽到走廊方向傳來腳步聲，比平時稍慢一些，節奏之間的間隔比平時多了一拍。
白夜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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蠍子從走廊那頭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領口有些皺，像是昨晚沒換衣服就直接睡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比平時白了一個色號，眼瞼下方有一層很淡的青色，嘴唇的線條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一些。
白夜把臉上的水抹掉，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蠍子走到他旁邊不遠處，在牆根處靠了一下，後背貼上去的時候肩膀往下放了半寸。
「你臉色不太好。」白夜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蠍子偏頭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白夜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晨光正好從側面打過來，把蠍子眼底那層淡青色照得格外清楚，也照出了他下頜線旁邊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淤痕，顏色很淺，像是被什麼鈍器壓過之後留下的印記。
白夜的目光在那塊淤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蝰蛇為難你了？」他問，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點。
「跟你沒關係。」蠍子從牆根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肩，「今天有安排。下午所有人集合，蝰蛇要處置叛徒。你到時候站前排。」
白夜的眉頭皺了一下：「處置叛徒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是新來的，你跟在蝰蛇身邊才半個月。蝰蛇很看好你，昨天收貨的事他當面跟我說了句『這小子能用』，所以大概率會叫你動手。他要看看你會不會猶豫，會不會手軟，會不會在所有人面前露怯。」
白夜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會讓我來殺叛徒？」
蠍子的目光還落在那棵歪脖子樹的方向，像是沒在看樹，只是在讓目光有一個落腳點：「大概率。」
「我不殺人行不行？」
蠍子偏過頭，看著白夜，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你可以不接。但你要想清楚。蝰蛇給了你一個可以跳過新人期的機會。你要是接了，你就能進他的核心圈層，接觸到你想接觸的東西。你要是不接，他會覺得你不夠狠、不夠可靠——你會在新人這個位置上待很長時間。到時候你再想往上走，就難了。你自己想清楚。」
白夜低著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蠍子：「你覺得我應該接？」
「你覺得你需要接近蝰蛇的核心圈層才能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需要。」
「那就接。」
「……知道了。」
蠍子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步伐跟來時一樣穩而沉。白夜沒有叫住他，也沒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晨光里，看著那道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下午，所有人都被聚集到了據點中央的空地上。那是一片被院牆三面圍住的露天場地，地面是壓實的泥土，混著碎石子和零星的草根。
院子裡的人三三兩兩地聚過來，有的靠在牆邊抽菸，有的雙手插兜站著，有的蹲在角落裡低聲閒聊。二三十號人在空地上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中間留出一片空白區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場地中央那三個跪著的人身上。
三個人都被反綁著雙手，膝蓋陷在泥土裡。臉上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了——眼眶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角裂開幾道口子，血痂糊了半張臉，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其中一個人的耳朵少了半截，切口邊緣結了紫黑色的痂，一看就是最近才被割掉的。
另外一個人的左手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像是被人從肩膀處硬生生卸掉了關節，整條手臂軟塌塌地搭在身側。
第三個人傷得最輕，但也是最嚇人的——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散著，嘴唇在無聲地蠕動，像是在不斷重複什麼，又像是在念一種求救的咒語。
周圍站著的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蝰蛇從走廊那頭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叛徒身上移開，聚集到了他身上。
他走到三個跪著的人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們，表情像在看擺在案板上的三塊肉，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耐心。
「這三個，」蝰蛇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跟了我三年。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屋檐底下。上個月，他們把我一條出貨路線的信息賣給了對家。對家用這條信息抄了我的三批貨，損失多少你們心裡有數。貨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他們讓我知道了一件事——我養了三年的狗，轉頭就能咬我。」
周圍沒有人說話。有人把煙掐滅了，菸頭在靴底碾了兩下。有人把目光從叛徒身上移開，落在自己腳前的泥土上。
蝰蛇慢悠悠地踱到那三個叛徒身後，一手搭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低頭湊到他耳邊，不知道說了句什麼。那個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被綁住的雙手在背後攥緊了繩子，指節白得像紙。
蝰蛇直起腰，拍了拍那個人的肩頭，像是在拍一個不聽話的寵物。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空地中央聚集的人，目光從一張臉滑到另一張臉。
「所以今天規矩照舊。誰最近表現好，誰就有機會替我做這件事。老規矩——清理門戶的新人，直接升一級。從今天起進內圈，不必再住那邊的破房間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漫遊，像是在挑一件稱手的工具，然後停住了。
蝰蛇的笑意擴大了一點，抬手指向人群前排的方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林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