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回到自己那間小房間之後,在床沿上坐了好一會兒。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窄窗透進來的只有院牆上的探照燈反射出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長條。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部手機。
手機是老舊的安卓機,屏幕有幾道裂紋,但還能用。沒有鎖屏密碼,通訊錄幾乎是空的——只有兩個未保存的號碼,通話記錄也已經被清理過了。
他翻開通訊記錄看了看,又翻到簡訊界面,最近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發的,內容是「貨到,款清」,發件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白夜沒有動那些信息。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翻到撥號盤,輸入了一串他已經背下來的號碼。那是黎默的私人加密線路,在破空基地里也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他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在耳邊,保持著一個從側面看像是在低頭休息的姿勢。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白夜?」黎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釋放出來的急切,「你怎麼樣?你兩個星期沒聯繫了——」
「我沒事。」白夜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低到剛好能被話筒收進去而在門外聽不見的程度,「一直在觀察,沒找到合適的通訊窗口。」
黎默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的聲音狀態和語氣是否正常。「你處境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懷疑?」
「沒有。我在這裡的身份是林墨,一個被拐賣之後跑出來的窮孩子。蝰蛇給了我一個跑腿的活,今天第一次出去收貨。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黎默那邊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白夜聽到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電話這端憋了兩個星期終於泄出來的那種:「好。你繼續按計劃走。如果遇到任何危險,立刻撤。資料可以不要,人必須活著回來。」
「知道。」
白夜等了幾秒,正準備說「好,我先掛了,手機電量不多」,話筒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有人在推門,有人在拉扯,有人在用肢體語言表達極度的憤怒和不耐煩。然後玄梟的罵聲隔著話筒炸了開來,清晰而尖銳,像是憋了兩個星期之後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黎默你個王八蛋!畜生!你他媽是不是人?!你把我搭檔送去當臥底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要不是我逼著謝淮安問出來,你是不是打算瞞到我死?!」
「我他媽還以為他只是在基地的哪個角落裡做常規訓練!我問了你多少次他去了哪,你每次都說『執行任務』、『保密』——你他媽嘴巴比保險柜還嚴!你知道這兩個星期我是怎麼過來的嗎?你跟我說那是任務?!那是去送死!送死!」
「你把他送去蝰蛇那種地方,他是未成年!你一個當隊長的,你他媽把人往火坑裡推,你還跟沒事人一樣在訓練場上打靶?!你個冷血的畜生,你還有沒有心——」
「玄梟。」黎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被吵到極致之後的冷硬。
「你少給我來這套!你他媽別以為你是隊長我就不敢罵你!你把我搭檔送走了,你現在跟我說別吵?!」
「玄梟。」黎默的聲音又沉了一度。
「你別跟我擺隊長架子!我搭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辦公室燒了你信不信!把你那把寶貝突擊步槍拆了當柴燒!你這輩子別想再——」
「玄梟。」
這一次不是黎默的聲音。
白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去,不大,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所有嘈雜瞬間安靜下來的分量。玄梟罵到一半的聲音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話筒里只剩下幾聲急促的呼吸。
「把手機給他。」白夜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和摩擦聲,像是手機被從一個人手裡遞到了另一個人手裡。
「白夜?」玄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剛才那種罵翻天的暴躁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更深的、壓了很久的東西,把他的聲音擠得有些發悶,「你沒事?」
「我沒事。」
「沒事你會兩個星期不聯繫?沒事你會一聲不吭就跑東南亞去了?沒事你會讓我從謝淮安嘴裡撬了三天才撬出你到底去了哪?」玄梟的聲音又開始往上走了,但還是努力壓著,「你是人嗎你?你走之前跟我說一聲會死?」
「跟你說了你就不會讓我走。」
「當然不讓你走!我綁也得把你綁在基地里!」玄梟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那種毒梟老窩,你一個人進去——你才十六歲!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在某個點上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白夜聽到他的呼吸透過聽筒傳過來,比剛才重了一些:「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要幾個月。拿到東西我就回。」
「幾個月是幾個月?三個月?五個月?你跟我說個數。你不能——你不能一句話不說就消失了,然後告訴我幾個月後見。」
白夜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具體多久。但我會儘快。」
「儘快是多久?」
「……玄梟。」
玄梟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有更多話堵在嗓子眼,但在那兩個字面前,他所有準備好的控訴都被打散了,只剩下一個乾澀的、小了很多的聲音:「……那你要答應我,一定安全回來。」
「我答應你。」
玄梟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下去:「好。我信你。你要是騙我——等你回來我天天趴你床上,煩死你。」
白夜只是嗯了一聲:「掛了。手機電量不夠。聽話。」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
白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然後點進設置,把通話記錄刪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