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子回到據點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他徑直走向蝰蛇的房間,在門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
「進。」
蠍子推門走進去。蝰蛇依舊坐在那張深棕色的真皮沙發里,茶杯放在手邊,白瓷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的目光從蠍子進門開始就落在了他身上,沒有移開過。
「貨呢?」蝰蛇問。
「假貨。」蠍子站在房間中央,站姿筆直,聲音平穩,「賣貨的人想用假貨混過去。我審過了,人已經處理了。林墨把假貨帶回來了,在庫房放著。」
蝰蛇靠在沙發里,沉默了一會兒。吊燈的光從上方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托盤上,杯底磕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把人殺了。」
「嗯。」
「誰讓你殺的?」蝰蛇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比上一個字更慢,像是凍住的鐵塊在緩緩移動,「我讓你跟著林墨,看著他會不會耍花樣。我讓你殺人了?」
蠍子沒有辯解,只是垂著眼:「他賣假貨。該殺。」
「該殺?」蝰蛇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冷笑,「你覺得什麼是該殺什麼是不該殺?你覺得你能替我做決定了?你覺得你在這個地方待了幾年就能越過去擅自行動了?」
蠍子沉默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下頜線繃得很緊,但沒有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個字。
蝰蛇從沙發里站起來,走到蠍子面前。他比蠍子矮了將近一個頭,但他站在蠍子面前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瞞著我做事了?」蝰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以前你不會這樣。以前你說什麼做什麼都經過我,我讓你往東你不會往西。這幾年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蠍子依舊沒有開口。
蝰蛇轉身走到房間側面的柜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支注射器,針管里裝著一種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他拿著注射器走回蠍子面前,把注射器舉到蠍子眼前。
「你懂的。」
蠍子看著那支注射器,目光在針管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後他伸出手,從蝰蛇手裡接過了注射器。
他沒有猶豫,挽起左臂的袖子,找到肘窩內側那條靜脈,針尖刺入皮膚。藥液緩緩推入血管,透明的液體在皮下蔓延開,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
然後藥效到了。來得極快,快得不正常。
第一波疼痛是從脊椎根部炸開的,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錐從尾椎骨直接捅進了脊柱,沿著神經束往上躥,所過之處像是被電流和滾油同時灼燒。
蠍子的膝蓋猛地彎了一下,他單手撐在旁邊的牆壁上,指甲扣進水泥牆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第二波緊接著來了。從四肢末梢往回走,手指和腳趾像是被一根一根地掰斷又接上、接上又掰斷。他的手臂肌肉全部繃緊,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小臂,像是皮下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想撐破皮膚。
他的額頭抵在牆壁上,後腦勺的筋繃得像是隨時會裂開。
第三波是全身性的。每一塊肌肉都在以不同的頻率收縮和痙攣,肋骨像是被從內側往外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
他的後背弓成了一個極度的弧度,膝蓋徹底跪在了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節在水泥地上摳出四道淺白的痕跡。
他牙關緊咬,咬得牙齦滲出血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面上。他一聲沒吭。連悶哼都沒有。
蝰蛇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痛苦蜷縮的蠍子。
「你還是老樣子。」蝰蛇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賞還是不滿的複雜語調,「什麼時候能跟我服個軟呢?」
蠍子沒有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個小時後,蠍子的瞳孔開始渙散。
蝰蛇站直了身體,朝房間外喊了一聲:「解藥。」
一個隨從快步走進來,蹲在蠍子身邊,從盒子裡取出另一支注射器。針尖刺入蠍子手臂上的同一根靜脈,淡藍色的藥液推入血管。
蠍子的身體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被電擊,然後呼吸的節奏開始慢慢恢復,瞳孔的焦距開始一點一點地收攏。
又過了將近五分鐘,蠍子才緩過來。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後背靠著牆壁,胸膛還在起伏。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T恤的前襟被汗水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領口邊緣露出一截被冷汗濕透的鎖骨。
蝰蛇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歉意,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確認了掌控權之後的平靜滿意。
「我不希望有下一次。」蝰蛇說。
蠍子靠牆坐著,點了點頭:「沒有下一次。」
蝰蛇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回沙發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
他的聲音從茶杯後面傳來,帶著一種結束了對話之後的慵懶:「去洗個澡。你身上的汗味太重了。明天早上帶林墨去庫房認貨,以後收貨的事交給他。」
蠍子撐著牆站起來,腳步有一瞬間的不穩,很快又穩住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推開門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沉穩。走出去之後,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蠍子靠著門邊的牆壁站了片刻,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指尖還在輕微地發抖,後背的冷汗正在慢慢變涼。他站了幾秒,等那股殘餘的藥勁從四肢末梢退去,然後直起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過院子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白夜住的那間小房間的窗戶。
窗戶裡面亮著昏黃的燈光,一道瘦小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模糊得看不清輪廓。蠍子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