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而沉,像是一台被校準過的機器在勻速運轉。白夜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一步半的距離,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保持著剛才那副被嚇破了膽的可憐模樣。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幾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鏽的金屬。走廊盡頭有一道樓梯,向下延伸,光線逐漸變暗。蠍子沒有停,徑直走下去。白夜跟著他拐進樓梯,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到牆上刷著一行褪色的標語,字跡模糊到幾乎辨認不出來。
樓梯底部是一條更窄的走廊,兩側的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沒有粉刷。走廊盡頭的鐵門虛掩著,蠍子推開門,側身讓開門口,下巴朝裡面揚了一下:「你的。」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六平米。一張單人鐵架床靠牆擺放,床墊薄得像一層硬紙板。牆角有一張歪了腿的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層灰。窗子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窄而長,焊著鐵欄杆,透進來的光線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小道灰白色的亮痕。
白夜站在門口,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蠍子,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大哥……這就是我的房間嗎?」
蠍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白夜。
他的目光里沒有審視新人的好奇,也沒有蝰蛇那種玩味的打量,只是一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注視,像是站在高處看一隻剛被關進籠子裡的動物,既不關心它從哪裡來,也不關心它能活多久。
「關上門。」蠍子說。聲音不大,但在狹小的房間裡帶著一種逼仄的壓迫感。
白夜愣了一瞬,像是沒反應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把門合上了。
蠍子依舊靠在門框上,姿態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身體在門口的位置投下一道高大的陰影,把窄窗透進來的光斑擋住了大半。
他低頭看著白夜,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已經被拆開包裝的貨物。
「別裝了。」他說。
白夜的動作頓住了。他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身體維持著剛合上門之後的微微側轉的姿勢,臉上的表情還殘留著剛才那副怯懦的痕跡。但他沒有動,也沒有立刻回應。
蠍子看著他的臉,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你演戲的功夫不錯,但有些細節演不到位。從你進蝰蛇房間開始,你就一直在裝。裝可憐,裝害怕,裝沒見過世面。你開槍之後乾嘔的樣子很真實,你發抖的樣子也很真實,但你有一個地方演錯了。」
白夜慢慢轉過身,正面面對著蠍子。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蠍子,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眼神。」蠍子說,「你開槍之前閉眼了,但睜開眼之後,你的第一反應沒有看屍體的臉。你第一眼在看彈著點——你在確認那一槍打在了胸口正中。一個真正被嚇破了膽的新手,第一反應會是恐懼和噁心,是本能地移開視線。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那個人的臉,你在看他胸口那個彈孔。你是在確認任務完成度,不是在害怕。」
白夜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蠍子繼續說下去,語速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實:「而且你拿槍的姿勢雖然刻意裝得很笨拙,但你在拉動套筒上膛的時候,食指是貼著扳機護圈外側滑過去的。你裝得很用心,你甚至刻意讓手抖了。但你有些肌肉記憶改不掉。」
白夜聽著他一條一條地拆解自己的偽裝,面無表情。他沒有反駁任何一個細節,因為他知道蠍子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溫言的化妝和謝淮安的身份偽造都很完美,但他的身體反應——那些被前世十幾年訓練刻進骨頭裡的本能反應——不是化一次妝就能改掉的。
「所以,」白夜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不再帶有任何偽裝出來的顫抖和怯懦,只剩下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平靜,「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告訴蝰蛇我是臥底?還是現在就動手?」
「我為什麼要告訴蝰蛇?」蠍子反問,「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替誰做事——這些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不需要知道你替誰辦事。我只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你會不會在我背後捅刀子。第二,你能不能活著把你要做的事做完。」
白夜仰頭看著他:「我背後的人不會要你的命。我來這裡只拿一樣東西,拿到了就走,不會影響你們任何人的利益,也不會在你們的系統里留下任何把柄。」
「你拿你的。」蠍子說,「我不攔你。」
白夜看著他,眉頭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你不問我拿什麼?」
「你拿什麼跟我沒關係。你拿走了之後還會有人來補你的位置,然後那個人也會拿走什麼東西。每年都有像你這樣的人進來,一年換一批,我管不過來。」蠍子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厭倦的平淡,「我只需要確保你在拿走你要的東西之前別死得太早。你死了,蝰蛇會讓我查你是誰的人,查出來又是一堆麻煩。你活著,拿到東西就走,大家省事。」
白夜沉默了幾秒。他在評估蠍子話里的可信度。
蠍子的表情太平靜了,語氣太穩了——沒有任何試探的痕跡,沒有任何套話的意圖。
白夜點了點頭:「可以。」
「這裡的規矩有三條。」蠍子說,「第一條,不該看的不看。第二條,不該問的不問。第三條——不管你是來幹什麼的,管好你的手。這裡死過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因為話太多或者手太長。」
他推開鐵門,走廊里昏黃的光線湧進來,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往外走了兩步,靴子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然後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活下去。」
鐵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鎖舌咔嗒一聲入位,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