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在那間小房間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房間不大,牆壁刷著灰白色的塗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窄窗,鐵欄杆焊死在窗框上,午後的陽光從鐵欄縫隙里斜斜地打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薄薄的床墊,一隻掉了漆的塑料凳,牆角堆著幾個空礦泉水瓶。
白夜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弓著背,保持著一種疲憊又警惕的姿態。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磨破的球鞋鞋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但在這副安靜的表象底下,他的腦子在飛快地運轉。
窗外有腳步聲。大約每十分鐘一次,步伐間距均勻,是有人巡邏。左前方有一扇鐵門,聲音從那扇門後面傳進來。有人在說當地話,語氣輕鬆,偶爾夾雜著笑——說明這些人沒有進入高度警戒狀態,說明他的到來並沒有引發大規模騷動。右側牆壁後面有水聲,可能是廚房或者洗衣區。正前方走廊盡頭有說話聲。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拼接成一塊一塊的碎片,等他需要的時候可以隨時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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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
白夜在門軸轉動的聲音響起的第一秒就抬起了頭,身體條件反射地微微後縮,臉上的表情從疲憊切換成了一種下意識的恐懼。他縮著肩膀朝床角退了一點,雙手攥著床單邊緣,像一隻被驚到的小動物。
進來的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袖口推到了肩膀上,露出兩條布滿了紋身的手臂——蛇、骷髏、看不清的梵文符號密密麻麻地盤踞在皮膚上,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走進房間之後反手把門關上了,鎖舌咔嗒一音效卡進門框裡。那個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就是他?」男人偏頭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冷漠。門外有人應了一聲「是」,腳步聲遠去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和白夜兩個人。
男人走到白夜面前兩步的距離停下來,低頭看著他。白夜仰起頭,嘴唇微微發抖,喉嚨里發出一個含糊的、像是想說話但又不敢的音節。
「大哥……我……」
男人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他猛地揮出一拳,拳面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白夜的胃部。力道沉而狠,帶著訓練過的精準發力方式。
白夜的身體被這一拳打得從床沿上翻下去,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後背撞上冰冷的瓷磚,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弓著身子,雙手捂著腹部,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一口酸水,混著胃裡殘餘的液體從嘴角溢出來,淌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瓷磚上洇出一小片淡黃色的水漬。
他疼。真的疼。
這具身體才十六歲,沒挨過這種級別的一拳。胃部劇烈痙攣,疼得他連呼吸都在發抖。
他在心裡把這一拳的落點、力度、角度全部記了下來——拳頭落在肋骨和腹肌之間的軟處,受力面積小,穿透力強,打在胃部朝上的位置,所以胃液從食道返上來。
這是標準的審訊手法,不造成致命傷,但能讓受訊者短時間內失去反抗能力。
白夜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手還捂著腹部,指節攥得發白,肩膀微微抖動著,像一條被摔上岸之後還在掙扎的魚。他抬起頭,臉上全是冷汗,嘴角掛著一縷沒擦乾淨的酸水,眼眶因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紅。
「你是誰?」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像是剛才那一拳只是順手拍了一下桌上的灰塵,「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白夜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種被打過之後沙啞的顫:「林……林墨……十六歲……佤邦人……父母沒了……被親戚賣了……跑出來了……有人追我……我沒辦法了才跑到這裡來的……」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掃描他說的每一個字。
白夜沒有移開視線,保持著那種被嚇破了膽的惶恐眼神,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而淺,嘴唇還在因為剛才那一拳的余痛而輕微痙攣。
「親戚把你賣了?賣到哪去了?」
「湄……湄公河那邊的碼頭……人販子把我關在一個棚子裡……我趁他們換人的時候跑出來的……跑了三天……路上有人追我……」白夜說著又咳了兩聲,咳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鼻音,「大哥……我不是壞人……我就是想找個地方活命……」
男人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抓住白夜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讓他整張臉都暴露在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里。
他的目光在白夜的臉上掃了一圈,從額頭到下巴,從顴骨到耳後,檢查得很仔細。
白夜的偽裝很好。
男人鬆開他的下巴,直起腰,往後退了一步。
「慫貨。」他說。那個詞裡沒有怒氣,沒有輕蔑,只有一種「浪費我時間」的平淡。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朝走廊里喊了一聲:「貓哥。」
貓哥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步伐依舊沉穩。男人側身讓開門口,朝房間裡面努了努下巴:「審完了。就是個跑出來的慫孩子,沒什麼問題。帶去見老大吧,看他怎麼處置。」
貓哥看了一眼還蜷縮在地上的白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灘胃液的痕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他走進去,彎腰一把抓住白夜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白夜被拽起來的時候腿還在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他低著頭,不敢看貓哥,小聲地說:「謝謝大哥……謝謝你們不趕我走……」
貓哥沒有應聲,攥著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口帶。
白夜踉蹌著跟在他旁邊,一隻手還捂著腹部,臉上掛著殘存的痛楚和惶恐。但從貓哥的視線死角里,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嘴角。
第一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