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A組宿舍的日光燈剛亮,溫言和謝淮安就端著兩個大箱子推門進來了。
溫言把箱子往長條桌上一放,掀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瓶瓶罐罐——粉底液、遮瑕膏、修容盤、假髮片、還有幾支他平時做手術才會用到的精細化妝刷,刷毛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謝淮安那箱更誇張,全是證件、舊照片、偽造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一疊被翻得卷了邊的東南亞地圖。
白夜坐在長條桌前的椅子上。他看著面前那兩箱東西,又看了看溫言已經擰開蓋子的遮瑕膏,表情平靜,但眉心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溫言把遮瑕膏擠在手背上,用指腹化開,另一隻手已經捏住了白夜的下巴,把他的臉微微抬起來,方便從下方打光觀察面部的凹凸走向。
「別動。」溫言的聲音很輕,但手上的動作已經開始,指腹沾著調好的遮瑕膏,從白夜顴骨的下方開始塗抹,「你這張臉太扎眼了,皮膚白得像瓷,五官精緻到不合常理。你就這麼去蝰蛇的地盤,用不著三天就會被送到某個房間裡關起來。到時候別說做任務,你連門都出不去。」
白夜眨了眨眼。他沒有躲開溫言的手,但眉心的褶皺又深了一點點:「關起來幹什麼?」
溫言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謝淮安。
謝淮安正在翻那疊偽造的證件,聽到白夜的問題,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白夜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追問,溫言已經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眉心,力道不重但恰到好處地把他皺起的眉頭按平了。
「別皺眉,粉底會裂。」溫言換了一瓶色號深了三度的粉底液,開始從下頜線往脖子方向鋪開,「你只需要知道,你現在這張臉在那種地方是麻煩。我把你弄得平庸一點,看起來沒那麼好看,你反而安全。懂了嗎?」
白夜想了想,點了點頭。
溫言的手很穩,不愧是拿手術刀的人。
白夜的膚色從冷白變成了東南亞常見的暖黃,顴骨被陰影粉收窄了一小圈,下頜線的稜角被修容打得更鈍了一些。鼻樑的高度被高光調整得略微降低,連眉骨的弧度都被他用眉筆改成了更平緩的走向。
溫言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回來,在白夜的左眼角下方點了一顆極小的痣,然後用手指暈開邊緣讓它看起來像是天生的。他又在白夜的右耳垂上粘了一個小小的耳洞貼片——沒有穿孔,只是一個銀色的圓點,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打過耳洞但後來長上了的痕跡。
「好了。」溫言把最後一把化妝刷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端詳著自己完成的作品。
白夜盯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看了幾秒:「可以。」
溫言鬆了口氣。謝淮安從桌上拿起一沓文件走到白夜面前,把最上面那張身份證遞給他。
「新的身份。你從現在開始叫林墨。緬甸佤邦人,父母雙亡,十六歲,被親戚賣給人販子,輾轉了大半年,在湄公河沿岸的碼頭逃出來,然後一路往南走,誤打誤撞到了蝰蛇的地盤。資料上所有細節都是可查的——人販子那批失蹤兒童的真實名單里有這個孩子的名字,照片也已經替換成了你現在這張臉。」
「你到了蝰蛇的地盤之後,要以一個逃出來的少年的身份去他控制的區域尋求庇護。你無路可走,無家可歸,你要表現得足夠可憐、足夠無助、足夠容易被收服,讓蝰蛇覺得你是一個可以被洗腦的空白材料。」
白夜把身份證收進口袋,抬頭看著他:「可以。」
謝淮安把剩下那疊資料放在長條桌上,又從箱子裡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一條膝蓋磨破了的褲子,疊好放在白夜手邊:「衣服換好之後會有人送你去邊境。到了那邊之後不能帶任何破空的裝備,不能帶通訊器,不能帶武器。到了蝰蛇的地盤之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情報組會隔一段時間往據點附近送一次物資補給,你可以藉此機會傳遞信息。但頻率不能太高,最多兩周一次。」
「明白。」
謝淮安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有件事。」白夜站在穿衣鏡旁邊,背對著所有人,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別告訴玄梟我去了哪。」
溫言皺了皺眉:「為什麼?他早晚會知道的。」
「那就到時候再說。」白夜轉過來,看向他們,「他現在知道了會攔,會鬧,會撒潑打滾。你們攔不住他,我也攔不住。等他知道了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他鬧也沒用了。」
「行。我們不說。但你自己想清楚了,他要是知道我們瞞了他,回頭能把這棟宿舍樓拆了。」
「他不會拆。」
「你這麼確定?」
白夜想了想:「他最多吵三天。三天之後就好了。」
溫言看著他那副「我已經預判好了」的表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這孩子太了解玄梟了還是太低估玄梟了。但既然白夜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沒有再堅持。
謝淮安把最後一份資料放進箱子裡,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已經亮透的天色,開口道:「那邊的人已經在等你了。出了基地之後會有偽裝成民用車輛的車接你到邊境,接下來的路靠你自己。」他頓了頓,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保重。」
白夜把舊襯衫套上,對著穿衣鏡最後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已經完全看不出白夜的影子了。
一個平平無奇的、東南亞街頭的十六歲少年,眼底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過之後殘餘的惶恐和無措——這是溫言剛才用一點很輕的眼影粉幫他畫出來的效果,讓他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原來那麼冷靜鋒利。
「走了。」白夜說完這兩個字,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冬日的晨光從盡頭照進來,在他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