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讓A組宿舍的氣壓恢復到正常水平。
然而這天晚上,會議室里的氣氛跟戈壁的冬夜一樣冷。
長條桌上攤著一張衛星地圖,紅筆圈出了一個坐標點,旁邊壓著幾份列印出來的情報摘要。
黎默坐在主位,陸蕭坐在他右手邊。會議室里還有另外四個人。
坐在長條桌另一端的男人大約五十出頭,左眼角有一道舊疤從眉梢延伸到顴骨,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風沙磨了半輩子的老石頭。他叫賀震,分管任務審核和對外接洽。
賀震左手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叫沈嵐,破空情報組的總負責人。
右手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身材精瘦,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細邊眼鏡,正翻著面前那份情報摘要。他叫周懷,負責破空的對外聯絡和合同談判。
周懷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筆挺的常服,肩章上的銜級在座最低。他叫顧川,是賀震的副手,也是這次任務的聯絡人。
賀震把一沓情報摘要推到會議桌中央:「都看過了吧?蝰蛇,東南亞最大的毒梟之一,手裡掌握著三條橫跨湄公河的運輸線,手下武裝力量超過五百人,有自己的軍火渠道和洗錢網絡。我們接到的委託是派人潛入他核心據點的內部,拿到他的資金流向記錄和上線名單。」
陸蕭看了那份情報一眼,沒有伸手去拿:「這活不難。臥底打進去,拿到資料,撤出來。這種任務我們以前接過不少,A組隨便挑兩個人就能辦。」
賀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黎默一眼,然後開口了:「問題是,蝰蛇有一個很固定的個人偏好。他的所有親信,所有貼身護衛,全都是從少年時期開始培養的。他喜歡年紀小的,最好是十六七歲,因為年紀小的容易被洗腦,也更容易建立忠誠。我們查過了,他的核心圈子裡沒有一個超過二十歲的人,全都是十五到十八歲之間被收進去的。」
陸蕭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下來。
「你想讓白夜去。」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賀震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從年齡、外形、潛質各方面來看,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十六歲,面孔乾淨,沒有明顯特徵,心理素質遠超同齡人。他不需要真的參與蝰蛇的犯罪活動,只需要打進去獲取信任,拿到我們要的資料,然後撤出來。情報組會提供全程遠程支持,潛伏周期不超過三個月。」
陸蕭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震得幾份情報摘要從桌沿滑落,紙頁在空中散開,落在地上鋪了一攤。
「我不同意。」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白夜十六歲。他進破空才多久?讓他去做臥底?去東南亞最大的毒梟身邊,當貼身護衛?你知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麼規矩?一旦被發現身份,他就沒了!你們情報組所謂的全程遠程支持,在那種封閉環境的武裝據點是能隔著牆把人撈出來還是怎麼著?」
沈嵐一直安靜地坐在賀震旁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邊緣。她看著陸蕭炸了毛的樣子,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陸蕭,你先坐下。」
「我不坐。」
「坐下。」
陸蕭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後背繃得筆直,雙手攥著膝蓋,指節青白。
黎默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主位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情報摘要上,像是在讀每一個字背後的東西。
賀震偏頭看向他:「黎默,你是什麼態度?」
黎默抬頭看了他一眼,開口了:「不行。換人。」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賀震皺了皺眉。
「黎默,這個任務是我們眼下為數不多的高優先級委託。委託方的報酬非常可觀,而且這不僅僅是為了錢——蝰蛇的洗錢網絡牽扯到至少三個國家的非法資金流向,如果能拿到他的上線名單,對我們後續在東南亞的布局都是重大利好。白夜確實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年齡、外形、資質都完美契合。」
陸蕭聽到「最合適」三個字,又要站起來,被黎默抬了一下手按住了。
「我再說一遍。不行。白夜是我的人,我是他的直屬上級,我有權力拒絕任何將白夜置於不可控風險中的任務安排。」
賀震的臉色沉了下來。
「白夜是破空的隊員。破空的隊員服從任務調配,這是基本的紀律。你可以提意見,可以協商方案,但你沒有權力單方面拒絕一個高優先級任務。」
會議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黎默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從桌面上放下來,交疊擱在腹前。他抬起眼看著賀震,語氣沒有變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冷的地方浮上來的。
「白夜是破空的隊員沒錯。但他首先是白辰的弟弟。」
聽到那個名字,沈嵐拈著袖口的手指停了。
白辰這個名字在破空從來不是一個普通的名字。它是一把掛在所有人頭頂上方的刀。即便人已經失蹤了三年,那把刀也沒有生鏽。
在場的人里,除了顧川,沒有人不認識白辰。
賀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白辰失蹤三年了。軍方給了推定犧牲的結論。三年,杳無音訊。你們是不是覺得他還會回來?」
陸蕭猛地站起來,椅子再次在地面上拉出刺耳的聲響:「就算辰哥不在了——就算他真的回不來了——然後呢?白辰死了,就能把他弟弟推出去送死?他替破空賣過多少命你比誰都清楚,他現在人沒了,你就要把他弟弟推進火坑裡?賀震,你是這個意思嗎?」
賀震咬了一下後槽牙,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在這片劍拔弩張的安靜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