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前的A組宿舍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謝燃和沈灼難得沒有吵架,一個趴在上鋪翻舊雜誌,一個靠在床頭擦匕首,兩個人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各自沉默,眼神偶有交匯又迅速移開,默契地達成了一致——今晚誰也別惹事。
溫言坐在長條桌邊看書,醫療包攤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目光落在紙面上但焦點完全散著。
謝淮安端著茶杯坐在他對面,茶已經涼透了,他已經第三次拿起通訊日誌,又第三次放下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落下去,像是在等什麼。
玄梟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指攥著膝蓋的布料,攥出兩道深深的褶皺。他的視線頻繁地飄向宿舍角落那張下鋪,每一次飄過去都停兩三秒,然後硬生生拽回來,過一會兒又飄過去。
白夜早早就窩進了床里,臉朝牆,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他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從下午訓練場回來之後他就這樣了,晚飯沒吃,有人叫他也沒應,謝燃端著飯盒在他床邊站了半晌最後又端走了。
宿舍門被推開的時候,所有人都抬起頭。
黎默走進來,作戰靴踩在防滑地膠上聲音很輕。他目光掃了一圈,在所有人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徑直走向角落那張下鋪。
黎默走到白夜床邊,沒有坐下。他在床頭蹲下來,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安靜地看了幾秒那個蜷成一團的背影。
「小白。」
沒有回應。
黎默等了幾秒,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平時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近似於哄的語氣:「白夜,我們聊聊。」
白夜的肩膀動了一下。過了好幾秒,他翻過身來,面朝著床外。被子滑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
黎默看著他這副模樣,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很少主動跟人解釋什麼,在破空待了這麼多年,他習慣了用最短的話下最直接的命令,下屬服從就夠了,不需要知道為什麼。但白夜不一樣。白夜從來不是他的下屬。
「今天下午的事,是我的問題。」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我把你照顧得太過頭了。你新兵連的時候受了一次傷,我就開始風聲鶴唳,總覺得你什麼時候又會出事。今天我一看你手在抖,腦子裡的弦就繃斷了,不該當著所有人的面那樣拽你,也不該拿你哥來壓你。」
「但我跟你解釋一下,行嗎?」黎默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從他嘴裡出現的、近似於請求的東西,「你哥走的時候,他跟我說,『幫我看著他,別讓他受委屈』。我當時點頭了。後來他失蹤了,杳無音訊。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看到我把他弟弟照顧得滿身是傷——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我把他的囑託當成了耳旁風?他會不會後悔當初把這件事交給我?」
「可是我後來想清楚了,」黎默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被慢慢揭開的感覺,「我下午說的那些,什麼你哥回來會怪我、什麼我答應過他——其實都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我害怕的,從來都不是白辰回來之後會怎麼看我,而是我自己根本沒法接受你受傷。」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著自己撐在床沿上的手。指節上有幾道舊傷疤,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
「我在破空待了很多年了。我見過很多人受傷,見過有人在我眼前倒下,見過隊友的屍體被抬回來的時候身上蓋著白布。我以為我早就習慣了,任務里有人流血是常態,隊友可能回不來也是常態。我訓練新兵的時候,摔他們、打他們、把他們往極限上逼,眼睛都不眨一下,因為我知道不這樣他們以後上了戰場會死得更快。」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白夜。
「可是你在我面前手抖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一點都沒習慣。我甚至沒法保持冷靜,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冷,我得讓他暖和起來。然後我就上手拽你了。我沒想過你會怎麼想,沒想過你願不願意,我就拽了。這是我的錯,我認。」
白夜終於抬起了眼。
「白辰是你親哥,」黎默說,「他照顧你,是應該的,是天經地義的。我帶了你這麼久,從新兵連到現在,我也把你當弟弟看。不是替誰看,是我自己願意。我說要照顧好你,也不是因為答應過誰,是因為我自己想照顧你。我沒什麼家人了,你是我為數不多的願意拿命去護的人。」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知道你不喜歡被特殊對待,我知道你想靠自己。你從新兵連第一天開始就在證明這件事——別人練一遍你練三遍,別人跑十公里你加練到半夜,別人休息你還在靶場上趴著。我都看到了。我從來沒有質疑過你的能力,你比絕大多數成年人都強得多。」
「我今天下午不該那樣硬來,不該把你的想法堵回去。以後我會注意——你想自己扛,我讓你扛。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撐不住了,至少告訴我一聲,行不行?不是讓你放棄,是讓我知道,讓我可以在旁邊看著你撐過去。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白夜沉默了很久。
終於,白夜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生硬的歉意:「我下午不該那樣對隊長說話。」
黎默看著他,沒有接話。
白夜抿了一下嘴唇:「……不該那樣對哥說話。」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前面那句更輕,但很清晰。那個「哥」字像是從喉嚨里慢慢滾出來的,生澀但不躲閃。
黎默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笑,但嘴角的線條鬆了下來,連帶著整個人的氣場都軟了一層。他蹲在原地看了白夜兩秒,然後張開雙臂:「和好?」